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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黄叶扑打在宫道石阶上,吴用骑马入京,身后两名随从紧跟着穿过朱雀门。城门守卫见是扬州来的七品官轿改骑的瘦马,本想拦下查验文书,可抬眼看见那补服虽旧却绣着明明白白的“鸂鶒”纹样,便只低声问了句行程,放行过去。
半个时辰后,他立于大殿偏廊,袖口沾着路上溅起的泥点,面色泛黄,眼皮低垂,像是刚从酒席上被人硬拉来应卯。殿内早朝已开,文武分列,铜炉香烟袅袅上升。忽听得兵部侍郎杨烈踏步出班,甲胄铿然作响,声如洪钟。
“臣参扬州县令吴用,结党营私,勾连江湖逆教,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几名老臣互相对视,未敢接话。吴用缓缓抬头,嘴角微动,似笑非笑,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
“杨将军说……说本官私会神龙教?”他声音含混,像是宿醉未醒,却又一字一顿,“这话可重了。”
他顿了顿,歪头看向殿中执笔记录的史官,又咧嘴一笑:“咱一个七品芝麻官,整日忙着收税、断案、应付上司,哪有工夫去见什么教主?莫不是将军夜里巡边太累,梦见了女侠飞檐走壁,顺手栽到我头上?”
群臣中有几人低头掩嘴,有人轻咳两声。杨烈脸色铁青,握拳的手藏在战袍之下,指节绷紧。
“吴大人不必装疯卖傻。”杨烈冷声道,“洛阳铸模事发,你手下武松连夜搜府,动作之快,宛如预知。而你本人,三日前尚在扬州饮酒作乐,昨日便已抵京,今日恰巧在此听劾——这难道不是串通内外、早有谋划?”
吴用听了,反倒笑了起来,拍了拍大腿:“哎哟,原来将军是嫌我来得太快?可我接到刑部急信,说有人质疑铜模真伪,事关重大,岂能怠慢?一路马不停蹄,饭都顾不上吃一口,腿肚子现在还抽筋呢。”
他说着竟真的弯腰揉了揉小腿,惹得几位年轻官员忍俊不禁。监礼太监皱眉扫了一圈,无人再敢出声。
杨烈却不退让,上前一步:“你虽为文官,却与锦衣卫千户武松往来密切,更纵容妾室出入禁地。据查,你纳神龙教右护法春三十娘子为妾,此人擅使软鞭,曾夜闯兵部档案房——此事,你如何解释?”
吴用眯起眼睛,仿佛这才认真看了杨烈一眼。他慢慢直起身,靠在柱子上,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春三十娘子是我屋里人没错。可要说她闯档案房……杨将军,你是带兵的人,该知道一句话:捉贼拿赃,捉奸在床。你既然说得这么清楚,那你说说,她哪天去的?穿的什么鞋?踩没踩你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
杨烈一滞。
吴用却不给他喘息机会,接着道:“再说武松,他是锦衣卫千户,办案自有章程。他抓谁、查谁,是刑部授意,还是皇上点了头,我不打听。可你要说我俩‘串通’,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没有?那就别张嘴乱咬人,小心回头咬到自己舌头。”
他说完,竟真的掏出一块油纸包的糕点,撕下一角放进嘴里,边嚼边道:“赶路饿的。”
殿内气氛一时僵持。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通报:“公主令使,到——”
众人侧目。只见一名红衣女子缓步入殿,腰间银铃轻响,步伐稳健,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盒,上覆明黄绸缎。她面容艳丽,眼神却冷,正是春三十娘子。她径直走到殿心,打开盒子,取出一枚金质令牌,高举过头。
“奉乐安长公主令,特传谕旨一道。”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杨烈将军,你与建州细作往来的密信,现藏于神龙教暗档。若将军不信,可否容我当殿宣读全文?”
此语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杨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晃,右手本能地攥住左臂护腕,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战袍宽袖遮住了他的手,但站在前排的一名御史分明看见,那袖底边缘在轻轻颤动,像是风中的枯叶。
春三十娘子并未收回令牌,只是静静看着他,又重复一遍:“密信共三封,日期为去年冬至、今年正月十五及三月初七,均由建州密探‘鹰六’亲手递送至你府中西角门。信中提及‘辽东布防图可换白银五万两’,并附你亲笔回函——要现在宣读吗?”
杨烈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吴用这时才慢悠悠地站直身体,拍了拍补服上的碎屑,踱出偏廊,走到春三十娘子身侧。他看了眼那枚令牌,又抬头望向杨烈,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笑意。
“哎呀,三十娘,这种事怎么能拿到朝堂上来讲?”他摇头叹气,“虽说将军脾气暴了些,可到底也是朝廷重将,咱们得给人留点面子嘛。”
他说得像是劝架,可语气里的讥讽谁都听得出来。
春三十娘子不动声色,只将令牌收回盒中,退至殿门一侧阴影处站定,银铃不再作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杨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是伪造!定是你们设局陷害!”
“哦?”吴用挑眉,“那将军敢不敢请旨彻查?让刑部去你府上翻一翻?或者,请西厂魏督主亲自督办?他最擅长挖叛逆,说不定还能找出几封漏网的信呢。”
杨烈双目圆睁,怒视吴用,可那目光里已有动摇。他知道,那些信虽已被烧毁,但抄录副本确实在某个夜晚被人取走——当时他只当是府中失窃,未曾深究。如今对方不仅能说出时间地点,连“鹰六”这个代号都知晓,显然早已布网多时。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吴用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殿上:“诸位大人,今日这场弹劾,本官认听了。说我结党也好,说我勾结江湖也罢,我都接着。可有一条——若有人自己脚底发虚,偏要扯别人下水,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杨烈身上:“毕竟,清者自清。倒是那些夜里睡不踏实的,不如早点去庙里求张符,压压惊。”
说罢,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了揉太阳穴,像是熬久了困倦不堪,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且慢。”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此刻正站在玉阶旁,手持象牙笏板,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三人。
吴用停下脚步,回头一笑:“公公还有什么事?”
掌印太监未答,只是抬起笏板,轻轻敲了敲台阶。
殿内重归寂静。
杨烈仍站在原地,战袍未脱,双手藏于袖中,微微发抖。吴用倚着廊柱,半闭着眼,嘴角含笑。春三十娘子立于门侧,手指搭在木盒边缘,指腹缓缓摩挲着盒盖上的雕纹。
殿外风止,一片枯叶飘落在丹墀前,停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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