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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华忠独自一人服侍公子南下,事事都格外小心,时刻留意公子的饮食起居,还不时催促两个骡夫早出发、早休息。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两个骡夫十分难缠,明明已经空出一头骡子,却还不停地左要脚钱、右讨酒钱,把华忠气得又嚷又闹,一路上就没清净过一天。
有一天,他们走到茌平的上一站。这一天路程较远,安公子也累得够呛,铺好被褥就想早点休息,可店里的臭虫不停地叮咬,根本无法入睡。只见华忠刚躺下,又突然起身开门出去。公子问道:“嬷嬷爹,你去哪儿?”华忠回了句:“走走就来。”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可没多久又出去了。公子又问:“你怎么了?”华忠强撑着说:“没事儿,大概是水喝多了,有点拉肚子。”就这样,他接连出去了十几次,起初还到院子里,后来就在外间屋里来回折腾,嘴里不停地哼哼,还时不时痛苦地呻吟。公子急忙问:“你肚子疼吗?”华忠应了一声走进来,只见他脸色发青,伸手一摸,手脚冰凉,说话也有气无力。不一会儿,他手脚开始胡乱扭动,扯着脖子大声喊叫起来。公子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急得直搓手,连声喊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一阵动静,惊动了巡夜的人,他赶紧跑去告诉店主人:“店里有人病倒了!”店主人点着灯笼,隔着窗户叫公子开门。进屋一看,店主人惊呼:“不好!这是勾脚痧,也就是转腿肚子!得赶紧刮一刮、打一打才行!”说着,他急忙找来一个青铜钱和一把麻秸,又是刮又是打,直把华忠身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鼓起一个个黑紫色的包,华忠的手脚才渐渐有了温度。店主人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保险,这痧子说不定还会反复。要想彻底放心,得用针扎。”他转头对公子说:“这事儿得您拿主意。”公子着急地说:“只要能让他好起来就行,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会扎针的人啊?”店主人说:“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就能给他扎。”公子急得说不出话,还是华忠艰难地用手示意,让店主人赶紧扎针。店主人到柜台拿了针,在华忠的“风门”、“肝俞”、“肾俞”、“三里”四个穴位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华忠头上微微冒出些汗,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公子连连向店主人道谢,掏出银子要给他。店主人推辞道:“您别这样!我一来是做好事,二来也是怕人在店里出了事脏了地方,真要出人命,那可麻烦大了。”说完,提着灯笼离开了,还不忘叮嘱:“您记得关好门。”公子关好门,又照顾了华忠大半夜,这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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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华忠睡了一夜,虽然缓过些劲儿来,但根本无法动弹,整个人脸色憔悴,没了人样。公子关切地慰问了一番,跑堂的送来开水,喂他喝了些汤水,公子自己也匆忙吃了顿饭。店主人放心不下,又过来看望。华忠躺在炕上向他道谢,店主人连忙说:“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人没事就是天大的福气!”公子急切地问:“您看,他明天能赶路吗?”店主人摇头道:“这话说得轻巧!别说赶路了,能在二十天内下得了炕,就算恢复得不错了!”华忠虚弱地说:“小爷,您别着急,等我歇会儿慢慢跟您说。”
等店主人离开后,华忠艰难地开口:“大爷啊!真是应了那句俗话,‘一人有福,托带满屋’。一家子原本都靠着老爷,如今老爷走背运,连累您也跟着受苦,偏偏又碰上刘住儿母亲去世。可恨赶露儿那小子,到现在还没赶来。本来想着,就算不用他们,我一个人也能把您平安送到,谁能想到我又生了这场大病,昨天差点就没了命。咱们主仆一场,我为您吃苦受累,本就是分内之事。可我要是昨天真没了,死我一个不过是臭一块地。但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可如何是好!如今能活过来,真是老天爷开恩啊……”
华忠说到这里,安公子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华忠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的好小爷,先别哭,听我说正事!”他缓了口气,接着说:“虽说我捡回条命,但店主人说的二十天不能下炕,那是吓唬人的话,不过也得十天八天才能勉强起身。可要是因此耽误了老爷的银子,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抵不了这罪过!小爷,您这次出来是为了啥?我琢磨出个办法:过了茌平,从大路岔道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那儿住着我的妹夫,大家都叫他褚一官,他是个保镖,跟着师父住在邓家庄。我妹妹比我小十来岁,爹娘走得早,是我和你嬷嬷把她养大、操持着嫁了人,所以他们跟我特别亲。去年他还写信来,让我们两口子带着随缘儿辞工过去,说要给我养老。可我受着主子的大恩,又把你从小照顾到大,就这么走了,良心上怎么过得去?当时我就回了信,说等真有难处了,再去求他们帮忙。那封信不还是你念给我听的吗?现在,我只能求他了。小爷,您就按我说的这些,再把眼下的情况写清楚,给我妹夫写封信,就说我求他一路把您护送到淮安,老爷肯定不会亏待他。写信别用太文绉绉的词儿,怕他看不懂。信写好后带上,我请店家找个靠谱的人,明天就陪您动身。您先只走半站路,到茌平的悦来老店住下,再给骡夫几百钱,让他把信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叫褚一官到悦来店找您。他个头高大,脸膛黄里透白,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有六根手指。要是他不在家,您就在信里写明,让我妹妹到店里来。不管是叫谁送您,这点事儿他们肯定能安排妥当。我妹妹右耳朵豁了个口子。小爷,您一定要见到他们两人的面,再商量后续怎么走,实在不行,在店里多住一两天也没关系,这事儿千万要记在心里!等我能撑得住了,马上就赶来。路上怕是追不上您了,这算是辜负了老爷、太太的恩情,也苦了您。等见了老爷,我就把这条老命交出去!”说着说着,华忠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安公子擦着眼泪,低头沉思片刻,说道:“要不从这儿派人去把他请来,让你们见一面,这样不是更稳妥吗?”华忠摇摇头:“我也想过,可这里离那儿一百多里,骡夫不一定愿意去;要是褚一官不在家,我妹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跑这么远;再说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您明天出发还能多赶半站路。小爷,听我的,这么办准没错。”公子虽然满心不情愿,但急着去见父母,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按照华忠的话,一边问一边写,给褚一官写了封信。写完后,又念给华忠听,确认无误后才封好。信封上写着“褚宅家信”,又注明“内信送至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太爷宝庄问交舍亲褚一爷查收”,写上年月,盖上印章,仔细收好。随后,华忠把店主人请来,商量找人送公子去茌平的事。
店主人一拍大腿:“巧了!刚来了一群从张家口贩皮货去南京的客人,明天也走这条路,他们都是有身家的,跟他们一起走,保准安全,不用再另外找人。”华忠却坚持道:“还是单独找个人好,把小爷送到了,我也好有个回信。”店主人连忙应道:“行!这事儿包我身上,回头给那人几个酒钱就行。”公子见华忠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拿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要留给华忠做养病的盘缠。华忠推辞道:“用不了这么多,二十两足够了。还有件大事得叮嘱您,这笔银子关系着老爷的前程。虽说路上会有人护送,但您千万要多加小心。这一路强盗出没,住店的时候还好,出了事店家担着责任,但赶路的时候一定要谨慎。走大路没事,每隔十里有烽火台,五里有堡垒,还有来往行人;要是走小路,就得格外留神。白天还好,就算有坏人,也不敢大白天动手;到了晚上,更是得提高警惕。就算住了店,也别乱跑,银子绝不能露出来。别随便让人进房间,有些讨饭的乞丐、串店的人,说不定是强盗派来踩点的,这些都得防着。总而言之,您记住‘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千万要记牢!”公子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主仆二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对视,满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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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到了五更天,华忠把送公子的店伙计叫来,又忙着张罗公子洗脸、吃早饭,还反复叮嘱两个骡夫,这才催促公子跟着那群客人出发。可怜安公子从小娇生惯养,在家时父母宠爱有加,身边乳母丫鬟伺候周全,如今却只能跟着两个骡夫,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地赶路。这一路吉凶未卜,真可谓“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至于安公子到了茌平之后,如何找人去请褚一官,褚一官到底会不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伤天害理预泄机谋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上回说到,安公子因为父亲安老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被关进监牢、追缴赔款,他将家中田产变卖,带上银子,与奶公华忠一同南下。偏偏途中华忠生病,幸好百里之外住着华忠的妹夫褚一官,于是安公子写信求助,打算先到茌平等候。
这一天,安公子告别华忠启程。此时正值临近中秋,秋风萧瑟,露水清凉,天空中还挂着残月与稀疏的星星,耳边尽是蟋蟀的鸣叫和大雁南飞的声音。公子只跟着一个店伙计、两个骡夫,与其他客人一同赶路,显得十分凄凉。他无心欣赏沿途风景,走了一段路,大约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便到了茌平。茌平果然是个繁华的大集镇!街道两旁烧锅、当铺、客店、栈房数不胜数。一直走到镇中心,路北便是那座悦来老店。
这家店足有十几间门面,正中间店门敞开,左边是账房,右边是厨房。门前搭着一溜遮阳棚,棚下摆着简易的桌椅,棚口旁边安置着供马匹饮水的石槽。桌椅上坐着许多独自赶路的商贩,正在这里吃午饭。旁边还歇着供短途换乘的驴子、手推独轮车,以及商贩们肩挑背负的货物,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快到店门口时,骡夫问道:“少爷,咱们就在这儿歇脚吗?”公子点点头,骡夫轻轻一带缰绳,街道上早有招揽生意的店家迎上来伸手阻拦。这些经常走长途的骡子已经习惯了,便顺从地一个接一个走进店里。
进了店,公子四处打量,只见店门内左右两边是马棚和更夫休息的房间,正北是一排厅堂,中间是一道穿堂大门,门里有一座照壁。正对着照壁,是一排主房,东西两侧还有配房。他看了看,只有最南边东西相对的两间是单人间,便选了东边那间住下。随行的店伙计问:“行李要卸下来吗?”公子说:“先卸下来吧。”店伙计急忙动手松绳解扣,准备扛起行李。骡夫在一旁提醒:“一个人可不行,别看这包裹小,足有一百多斤重呢!”说着,两个骡夫帮忙将行李抬进房间,放在炕上,随后又把衣裳包袱、装钱的长口袋、装食物的竹篓、碗碟包裹等物件拿进来,便牵着骡子出去了。店伙计惦记着店里的生意,安顿好公子后,在店门口买了两张饼匆匆吃完,便准备回去。公子给了他一串钱,又写了张字条,说明自己已经平安抵达茌平,让他带给华忠。
店伙计离开后,很快有跑堂的端来一个木制洗脸盆,里面盛满热水,还送来一大碗凉水、一壶茶和一炷香,接着问道:“客人是现在吃饭,还是等人一起?”公子说:“不等了,现在就吃。”
以往赶路时,安公子的饮食起居全由华忠精心照料:不是煮好火腿,就是炒些果酱带在身边;每到一处客栈,必定另外煮米饭、熬粥;从早睡早起,到生活琐事,无一不安排得妥妥当当。因此,公子除了受些风吹日晒,从没有体会过旅途的艰辛,甚至连客栈的洗脸木盆都没怎么用过。此刻看着眼前的木盆,觉得十分脏污,又懒得去拿自己的脸盆碗筷,只是发怔地盯着木盆许久。等盆里的水都凉了,他也没洗。很快饭菜送来,他只好用店里的碗筷,就着茶水随便吃了半碗,便放下不再吃了。
这时,两个骡夫也吃完饭走进房间。这两个骡夫,一个姓苟,生得呆头呆脑,只要给几个钱,什么事都肯干,因此大家都叫他“傻狗”;另一个姓郎,为人狡猾奸诈,脸上长满白癜风,人们都叫他“白脸儿狼”。两人一进来,便问公子:“少爷,昨天说有封信要送?送到哪儿去呀?”公子反问:“你们谁去送?”傻狗主动说:“我去。”公子取出信,又拿出一吊钱,叮嘱道:“你去正好。从东南大道岔出去有条小路,顺着走二十里,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你知道吗?”傻狗回答:“知道,我去邓家庄赶过集。”公子接着说:“那就更好了。庄上有户姓褚的人家。”随后,他把褚一官夫妇的外貌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又说:“你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姓褚的,请他务必尽快来。要是他不在家,就见见他娘子,就说是姓华的亲戚拜托的,请她来一趟。”傻狗疑惑道:“叫人家娘子到店里来,人家是女眷,这样合适吗?”公子说:“你把话说明白,她会来的。这是信,一吊钱是给你的酬劳,拿好了就赶紧出发。”
白脸儿狼见状,凑上来说:“我和他一起去,少爷,您也给我两吊钱,我这鞋都不合脚了,得买双新的。”公子犹豫道:“你们俩都走了,我怎么办?”白脸儿狼满不在乎地说:“您能有啥事儿?有跑堂的照应,店里还能缺人手?”公子拗不过他,只好又拿出两吊钱,再三嘱咐:“要是不认识路,宁可回店里问清楚,千万别误了事!”白脸儿狼拍胸脯保证:“您就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说完,两人一同出了店门,朝着岔道的小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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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他们看见路旁有一座大土山,大约二十多丈高,土石混杂,上面生长着高低错落的树木,山坳处十分开阔。原来这个地方叫岔道口,有两条路:从山前的小道穿过去,能到二十八棵红柳树,然后回到山东的大道;从山后的小道走,则能绕到河南。两人走到这里,白脸儿狼对傻狗说:“这地儿真凉快,咱们歇会儿再走!”傻狗催促道:“才走几步就累了?还有二十多里路呢,赶紧走吧!”白脸儿狼拉着他坐下:“坐下,我跟你说个好主意。”傻狗只好停下,两人摘下草帽铺在地上,席地而坐。白脸儿狼压低声音说:“傻狗,你真打算把信送过去?”傻狗不解:“收了人家两三吊钱,不送过去,人家能答应?”白脸儿狼露出狡黠的神色:“两三吊钱就把你打发了?你想想,要是咱们能把他被套里那二三千两银子弄到手,可比送这封信划算多了,他还得感激咱们呢!”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头黑驴,从路南边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白脸儿狼一眼瞥见,赶忙压低声音对傻狗说:“嘿!你瞧瞧,多好的小黑驴!黑得跟墨锭似的,白耳朵、白眼圈、白胸脯、白肚皮、白尾巴尖,再看,连四个蹄子都是白的,脑门上还有块白,长得可真全乎!这要是牵到集市上,碰上懂行的主儿,二百吊钱都不一定能买下来!”傻狗不耐烦地说:“人家的东西,跟你有啥关系?你喜欢,就能归你了?”
说话间,骑驴的人一扯缰绳,骑着驴转过山坡,往山后去了。傻狗接着追问白脸儿狼:“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个啥好主意?”白脸儿狼神神秘秘地说:“这话可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我也不是故意拉你干坏事,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干咱们这行的,全靠软磨硬泡、死皮赖脸,能赊就赊,能赚就赚,才能攒下钱。可这回的买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雇骡子的那位公子倒还好对付,你看跟着他的那个姓华的老头子,才叫人头疼。他啥都懂,还脾气倔得很,想从他手里抠一个子儿都难。现在他病倒在店里,又要咱们去二十八棵红柳树找什么褚一官,能跟他做朋友的,估计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要是按他说的走这一趟,到了淮安,骡子得累垮,咱俩还得倒贴钱!”傻狗忙问:“那照你说,该咋办?”
白脸儿狼凑近了说:“依我看,现在老头子不在,正是咱们的机会。拿着这三吊钱,找个地方先躲半天,回头回店里,就说见到姓褚的了,他没空来,让咱们带公子去他家。把那个文绉绉的少爷骗上道,咱们不往南去二十八棵红柳树,往北直奔黑风岗。那黑风岗是条偏僻小路,等走到岗上,估摸天也黑了。到时候把那小子哄下骡子,往山涧里一推,银子和行李不就全归咱俩了?你说这主意妙不妙?”傻狗犹豫道:“主意是不错,可咱们驮着东西往回走,要是被人看出破绽,那不是自找麻烦?”白脸儿狼嗤笑一声:“说你傻还真是傻!有了这笔银子,谁还往回走?顺着这条路远走高飞,下半辈子可就舒坦了!”傻狗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糊涂蛋,听了这番话,立马点头:“行!就这么干!”两人一拍即合,摇头晃脑地继续往前走,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更不晓得“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安公子打发两个骡夫走后,店里正是早饭时间,热闹非凡。这边屋里有人小声唱着小曲儿,那边屋里传来掷骰子的吆喝声,院子里到处是叫卖零星小吃、杂货、山东特产和布料的小贩,在各个客房之间来回穿梭。公子看着这景象,忍不住感慨:“走这么远的路,累都累坏了,怎么还有这么好的兴致?”说着,一股烦闷涌上心头,既担心华忠的病情,又惦记着两个骡夫能不能找到褚一官,褚一官又会不会来。自己又不敢离开房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不停地转圈。转了好一会儿,他心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得静下心来。”于是把马褥子铺在炕沿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背诵以前读过的文章。背到动情处,便高声念道:“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肖肢体,遗父母以半生莫殚之愁。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劳之后!……”
正闭着眼背诵,突然感觉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在嘴唇上擦了一下,吓得他一激灵,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这人太阳穴上贴着两块青缎子膏药,辫子松散地垂在脑后,身上穿着月白色棉绸小夹袄,外面套着一件蓝色布质的琵琶襟紧身衣,腰间系着河南褡包,下身是香色洋布夹裤,套着青缎子套裤,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桃红色衬里,右大腿边垂着一大团沾满泥土的白绉绸汗巾,脚上穿着鱼白布袜子,蹬着一双大掖巴鱼鳞布鞋,还趿拉着不跟脚。这人左手拿着一根擦得锃亮、足有二尺多长的水烟袋,右手捏着一根火纸捻儿,“噗”地一声把火纸吹着,就把烟袋往公子嘴边递。公子连忙说:“我不抽水烟。”那人又问:“那您吃潮烟?”说着,伸手从套裤里掏出一根紫竹潮烟袋。公子一看,这烟袋竹根上钻了个洞当烟袋锅,另一头没安烟嘴,紫竹的外皮都被人咬得发白了。公子急忙摆手:“我也不吃潮烟,我压根不会抽烟,也没叫你装烟,你肯定听错了。”卖水烟的一听,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便低着头出去了。刚出门,就有人把他叫住,在房檐下站着“呼噜呼噜”地连吸了好几袋烟,烟从嘴里吸进去,又从鼻子里喷出来,水烟袋被吹得“忒儿喽喽”直响。那人抽完,也不知给了他几个钱。公子这才知道,原来在客栈卖烟也能挣钱,心里暗暗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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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吆喝声:“听书啦!听段儿吧!《罗成卖绒线儿》《大破寿州城》《宁武关》《胡迪骂阎王》《婆子骂鸡》《小大姐儿骂他姥姥》!”公子听得一头雾水,正纳闷呢,就听见弦子声“噔楞噔楞”地响着,一群人走进院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几个瞎子,前面一个人扛着一套柴木弦子,中间的人拿着个破八角鼓,最后面那个背着洋琴,手里打着扎板,“噔咚扎咶”地朝着东配房那边去了。公子懒得理会,由着他们在窗根底下闹腾。好不容易等他们往北去了,又被人叫住接着表演。
这时,跑堂的提着开水壶来沏茶,公子自己起身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进来两个人。公子回头一看,一时竟没看出这两人是干什么的。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十来岁,前面那个留着大长辫子,穿着件旧青绉绸宽袖夹袄,袖口却是桃红色的;后面那个梳着个歪歪扭扭的大发髻,穿着半截月白色洋布衫,外面还套着件油乎乎、破破烂烂的天青缎子绣三蓝花紧身衣。两人都裹着四寸来长的小脚,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还沾着泥,嘴唇周围一圈发黄,胭脂早已褪色。前面那个抱着一把琵琶,原来是两个卖唱的女子。
公子一见,慌忙喊道:“你们快出去!”两人根本不理会,自顾自地坐下就开始弹唱。公子吓得躲到墙角,只听她们唱着“青柳儿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针”。公子着急地说:“我不听这个!”穿青衣服的女子说:“不听这个,咱唱个别的。我唱《小两口儿争被窝》给你听。”公子连连摆手:“都不听!”那女子抱着琵琶,伸长脖子问:“一个曲儿都唱大半了,不听啦?”公子说:“不听了!”女子立马变脸:“不听?不听给钱!”公子只想她们赶紧离开,急忙拿出一吊钱,抓了几十文递给她们。
那女子嬉皮笑脸,一把抢走了剩下的钱。另一个也吵嚷着:“把那串钱也给我!”公子生怕她们动手争抢,急忙把剩下的一百文钱递过去。两个女子数了数钱,分成两份,塞进裤腰里。年纪稍大的女子走到桌前,端起刚才晾着的凉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年纪小的也抱起茶壶,嘴对嘴地喝了一通,这才扭着身子离开了房间。
先打住!说书的,这话听着似乎有点夸张。安公子虽说出身尊贵,没见过外面这些市井乱象,但他也走了不少日子,总不是今天才住店吧?其实是这么回事。以往赶路,华奶公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都是按正常驿站行程走,到了中途休息的尖站,地方向来冷清。而且每到住店,必定找独门独院,就算在热闹的大店,有华奶公在,这些闲杂人等根本近不了公子的身。如今没了华奶公照应,安公子自然要多受许多折腾。这也应了那句“闻鼓鼙而思将士”,没了得力的帮手,才知道有多难。
闲话不多说。安公子被这番折腾,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又觉得害臊、伤心,满心盼着两个骡夫能快点把褚一官找来,好有个依靠,有人能商量事儿。正盼着,只听见外面传来“踏踏踏踏”一阵牲口的蹄声,他心里一喜:“好了,骡夫回来了!”他也没仔细想想,这里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有多远?来回一趟得多长时间?骡夫是走路去的,还是骑牲口去的?什么都没考虑,只要听见牲口蹄声,就认定是骡夫回来了。他急忙跑出房门,站在台阶下等着。
蹄声越来越近,一直进了穿堂门。公子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骡夫。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匹黑背白肚的小黑驴,到了院子中间,一拉缰绳,驴停住了。那人下了驴,正好面向东边,和安公子打了个照面。公子仔细一瞧,竟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她生着两道如春天山峦般翠绿的柳叶眉,一双像秋天湖水般清澈的杏子眼;鼻子挺直如悬胆,嘴唇鲜艳似丹朱;脸庞柔美如莲花泛起涟漪,腮边还带着浅浅的酒窝;耳朵上戴着两个鲜红的坠子,更衬得面容红白分明。她不笑时端庄秀丽,一笑便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说她是出水的洛神也不为过,甚至让人怀疑是散花的天女下凡。只是她的美貌中,又透着一股清冷威严,目光扫过来,就像照在秦宫宝镜上,让人胆寒,不敢直视。公子慌忙后退两步,转身想回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头上裹着一块深蓝色的绉纱头巾,两个角垂在耳边,另外两个角一直盖到脑后的发髻上;身穿一件长及脚面的藏青色粗布长衫,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盖住双手;脚上穿着一双浅蓝色的尖头绣花弓鞋,大小不过三寸左右。
公子心里暗想:“我向来怕见陌生女子,一见到就脸红。可家里亲戚朋友家的闺秀,我也见过不少,从没见过这么貌美的人!奇怪的是,她怎么生得这般姿容,却打扮成这样?不伦不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着,他转身走上台阶,进了屋子,放下半截蓝布门帘,又扒着帘缝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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