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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第一回到第五回(第3页)

安老爷说:“我倒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富贵人家,只要姑娘相貌端正、性情贤淑,能持家、能吃苦,哪怕是偏远山村的人家也无妨。”太太笑道:“瞧老爷说的,咱们孩子难道就只能娶山村姑娘了?不过眼下先不说这些,还是商量商量老爷一个人先去的事。老爷虽说能吃苦,但毕竟五十岁了,又大病初愈。平日里有丫头、婆子伺候,我还怕照顾不周到,事事都得自己操心。如今只靠几个年轻仆人,怎么能行?再说,要是老爷得了实缺,或者去衙门任职,总不能天天待在家里吧?别的不说,官印可是要紧东西,衙门里要是不分个内外,肯定不行!老爷再想想。”安老爷叹了口气:“我何尝没想到这些?可玉格这次乡试必须留在京城,留下他,就不能不留太太在家照顾。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事,实在没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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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公子,本就因为父亲不得不赴任、自己不得不留京考试,面临父子分离而满心难过。此刻听父母为了自己如此为难,想到父亲年事已高,一路上要经受风霜,到了异乡还得适应水土,身边又没有贴心人照料,心里更是担忧。他鼓起勇气说道:“我有句不太成熟的话,不知该不该说,就怕父母不同意。依我看,父母尽管一同前往,把我留在家里。”话还没说完,安老爷和太太齐声说道:“那怎么行!”公子接着解释:“听我把话说完。要说应酬交际、料理家事,我确实不行。但我向来胆子小,又听话,有父母的教导,绝不会胡来,这一点我能保证。至于家里外头的事务,现在都安排好了。再留下两个得力的仆人看门办事,我只要时常过问一下,就能专心读书备考。等乡试结束,不管中与不中,我立刻动身去和你们会合,前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这样一来,既能让父亲身边有人照顾,母亲也能陪着父亲,我还能安心考试,一举三得,不知行不行?”

太太听了直摇头,安老爷也觉得不太妥当。可思来想去,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安老爷果断,他琢磨着自己一个人去确实有诸多不便,大家也都相互牵挂。听了公子这番话,仔细一想,便对太太说:“玉格这话虽然孩子气,但说得在理。我一个人去,你们娘儿俩不放心;太太要是同去,太太倒是放心了;有太太陪着,玉格也能安心;可玉格留在家里,我和太太又得惦记他——这事儿本就没法两全。就好比咱们本来就在外地做官,现在打发他进京考试,难道我和太太还能跟着去不成?况且他也长大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历练历练。既然他有这个想法,就按他说的办吧。太太觉得呢?”太太左右为难,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好说:“老爷说得对,就这么定了。不过老爷之前不是说要带华忠去吗?现在既然这样安排,就把华忠留给玉格吧。那老头子做事勤快,又爱唠叨,有他跟着,里里外外都能让人放心些。”

安老爷点头:“有理!我带华忠去,本是想着让他帮我打理些洗衣做饭、看管屋子的琐事。现在把他留下,派戴勤跟我去也行。戴勤手头的事,有宋官儿一个人就能照应过来。”

当天,一家人商量妥当后,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仆人、收拾行李。安老爷特意将从前拜的老师的世交程师爷请到家中,拜托他照料公子温习科举课业,顺便帮忙接待来访客人。程师爷单名一个“式”字,他有个儿子叫程代弼,虽然文章写得一般,但写得一手好字,便请求安老爷带他一同前往,不要报酬,只希望能帮忙写写书信。

此次出行,安排的人员如下:负责看门的晋升,掌管文书的叶通,料理家务的梁材,还有戴勤和华忠的儿子随缘儿,加上大小跟班三四人、外荐的长随两三人,以及厨子、杂役等;内眷这边,跟着晋升家眷、梁材家眷、戴勤家眷、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正是戴勤的女儿,再加上其他婆子丫鬟,总共二十多人。安老爷乘坐一辆太平车,太太坐一辆河南棚车,其余仆人乘坐半装半坐的大车。一切安排就绪,安老爷和太太辞别亲友,拜别祠堂,选了个好日子,带着众人踏上南下的路程。

到了出发那天,公子一直送到普济堂,安老爷便不让他再送了。当时一家人难舍难分,公子默默垂泪,太太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泪水止不住地流。安老爷强忍着泪水安慰道:“不过分别几天,很快就能团聚,何必这样伤心!”说完,又叮嘱公子要安心度日、勤奋读书,随后便和太太各自上车离去。

公子目送着车辆渐渐远去,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安老爷和太太坐在车上,也忍不住多次回头张望,满心都是不舍。正如古人所说:“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直到车马完全消失,公子又让送行的亲友先行,这才带着华忠和一众仆人回到庄园。此后,公子果真闭门不出,每日专心读书,按时写文章,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安老爷带着家眷从普济堂出发,当晚在常新店住下。一路上,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休息,渴了喝水,饿了吃饭。没过多久,便到了王家营子。渡过黄河后,就抵达了南河河道总督的驻地——淮安。当地的长班早已提前找好公馆,在河边迎接。众人搬运行李,暂时住了下来。

安老爷简单安顿好后,便去拜访首县山阳县的同僚,又拜见了知府、道台,最后才到总督衙门递上手本,请求拜见。这位河道总督出身低微,最初只是河工上的小官吏,靠着阿谀奉承、投机钻营攒了些钱,还挪用朝廷的治水经费,用来巴结上司。没几年,就一路升迁,做到了河工道员。又因为在河工任职多年,对于裹头挑坝、下埽加堤这些工程,从采购材料、施工,到如何节省开支、谋取利益,样样门儿清。因此,他多次代理两河事务,最终当上了南河河道总督。此人待人傲慢无礼,为人阴险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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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和安老爷一同被选派到河工的十二个人,大半都提前找好了关系,拿到推荐信,早早赶到河工,想抢先谋个好差事。等安老爷到了,递上手本,河道总督一看,就觉得他来得太迟,怠慢了自己。又发现京中没有一个权贵写信来关照他,便怀疑安老爷仗着自己是世家旗人,故意轻视上司。于是吩咐道:“让他等见官的日子,跟着众人一起参见。”安老爷为人正直坦率,哪里会留意这些事?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准备了些北京的土特产,给河道总督送去。

等礼物送到总督衙门,巡捕传进去交给门房。门房看了看礼单,见上面不过写着京靴、缙绅录、杏仁、冬菜之类的东西,便对巡捕抱怨道:“这个官儿真奇怪!你在这衙门当巡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一般来河工的官员送礼,哪个不是送绸缎、皮草,还有玉器、金器、朝珠、洋表这些贵重玩意儿?这位爷怎么送这些东西?他是来当河员送礼,还是来打秋风的?这不捣乱嘛!没办法,还得给他回上去。”说完,便进去禀报,还添油加醋说了些风凉话。河道总督听了,心里更觉得安老爷看不起自己,对他愈发不满。当下就传出话来:“大人向来不收礼,何必这么费心,让安太爷留着送别人吧!”

第二天是统一见官的日子,安老爷也跟着众人递了手本。不久,轮到他拜见,河道总督原本认定安老爷不通世故、没什么本事,等见面接过履历一看,才知道他是进士出身。又见他举止沉稳,谈吐大方,心里暗想:“这人看起来这么精明能干,怎么会连送礼的规矩都不懂?分明是嫌我出身低微,故意轻慢我。得先给他个下马威!”于是,又因嫉妒他的才华,随便问了几句话,就起身送客。安老爷还以为新官见面都是如此,也没放在心上。

从那以后,安老爷就在淮安候补待命,除了每月逢三、逢八到总督衙门汇报,初一、十五去寺庙上香,倒也清闲。安老爷生性豁达,同僚们举办宴会,他也会去参加,但只要有歌舞表演,或者碰上打牌、赌博,他就待不下去了。时间久了,同僚们也觉得他在场上格格不入,渐渐和他疏远起来。

有一天,河道总督接到邳州的禀报,说邳州管河州判病故,职位空缺。这个职位所在的地方工程简单,又正好轮到安老爷有资格代理,于是总督便下了委任札,让安老爷前去任职。安老爷接到委任状,向总督告辞后,又去知府那里辞行。淮安知府见面先寒暄了几句官话,便问:“老兄,你请好师爷了吗?”安老爷说:“卑职刚来不久,人生地不熟,正想请大人帮忙推荐呢。”知府说:“正好,前任请的钱师爷就很不错,你接着请他就行。”说着,从靴筒里掏出一张名帖。安老爷连忙接过,见上面写着“钱如甫”三个字,便收了起来。

当天,山阳县县令请安老爷吃晚饭,席间,安老爷请教了一些到任后如何工作的问题。县令说:“办河工关键在于用人,我这儿有个特别靠谱的人,他以前就在邳州衙门,现在在我这儿。只是我这儿人手过剩,实在用不上。二哥你带他去,肯定能帮上大忙。”说完,便把那人叫来拜见安老爷。安老爷一看,这人长着大鼻子、高颧骨,一双鼠目,几根黄胡子,看上去就不像个安分的人。但因为是县令推荐的,便先问了他的姓名。那人回答说姓霍,名士端。县令接着说:“明天就到安太爷的公馆去伺候吧。”那人谢过之后便退下了。

不久,酒席散了。第二天,安老爷便拜访亲友,告辞出发,带着家眷前往邳州。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到了邳州,自然有一群书吏、衙役前来迎接,还有到任的各种规矩,以及同城官员如何设宴接风,这些琐事就不一一细说了。

安老爷到任后,庆幸当地工程轻松,政务简单,平日里老两口就像在家一样,过着勤俭的日子,只是心里时常惦记着公子。好在收到几封家信,得知家中平安,公子照常读书,这才稍稍安心。

一天,安老爷接到邳州直河巡检的禀报,说沿河一段碎石护坡被水冲坏,土岸塌陷,请求修复。安老爷接过文书,亲自带着工匠、书吏到现场查看,发现工程并不大,只有十来丈,只是因为木桩脱落,导致碎石倒塌散落,但碎石都还在,打捞起来还能接着用。土岸塌陷得也不多,虽然安老爷不懂工程,但估算下来,大概也就花个百十两银子。回去后,他便吩咐书吏起草文书,准备从每年的维修经费中支出费用,尽快动工修复。

第二天,文书房送来公文草稿,先经师爷审定,再由掌管文书的签押官呈给安老爷批阅。安老爷看那草稿,内容条理还算清晰,可工程段落的尺寸、采购材料的数量,以及所需钱粮的数目,全都空着没填。旁边还粘着一张小小的红签,上面写着“请内批”三个字,显然负责起草的师爷故意没填这些关键数据。

安老爷叫来签押官,吩咐道:“你去问问师爷,这些数目怎么没填?是不是漏了?”没过多久,签押官回来回复:“问过师爷了,他说等老爷批定金粮数目,再核算材料和尺寸,向来都是这么办的。”安老爷疑惑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自己会算这些?你大概没听清楚,我亲自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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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安老爷起身前往书房。师爷听说东家来了,急忙戴上帽子,作揖迎接,脚下却还趿拉着两只鞋。两人互相行礼、喝茶落座后,安老爷便问起此事。只见师爷摇头晃脑地解释:“规矩就是这样,得东家先批定报多少钱粮,我才能照着数目核算工程用料。”安老爷反驳:“尺寸都勘察清楚了,自然该按尺寸算用料,再根据用料算钱粮,怎么反倒先定钱粮数目?再说让我批,我又该怎么估算?就说前天勘察的那段工程,依你看该用多少钱?”师爷答:“按现勘的尺寸,最多也就百十两银子。”安老爷说:“这不就对了!照这个数目如实上报就行。”

师爷连忙摇头:“这可不行!”安老爷追问原因,师爷压低声音道:“承蒙东家信任,让我在衙门帮忙,我不敢不尽心提醒。咱们河工衙门,‘据实’二字根本用不上、行不通!就说东家从北京到这儿,路上盘缠、日常开销,府上上下下哪处不用钱?京里的大官、本省的上司,还有同僚朋友,都得应酬到位,这谈何容易?这全看东家自己,我也不便多嘴。单说咱们衙门,我在这儿可有可无,倒不打紧。可衙门里从上到下,看门的、跟班的,厨子、杂役,还有吏员、衙役,哪个不是盼着有工程捞油水?这还只是小头。再有工程,知府要好处、道台要好处,到了总督那儿更是狮子大开口。往后还有勘察委员、验收官员要好处,甚至还要打点中央各部,哪一处不要钱?东家这么聪明,您想想,‘据实’上报能行得通吗?”

安老爷心里一沉:“照这么搞,岂不是拿国家的钱中饱私囊、胡作非为?这我可干不来!”他对师爷说:“听你这么说,给外面的好处确实没法避免。但我的家人,绝不能参与,这一点不用再说。”师爷见话不投机,虽然满心不愿,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也只能含糊地核算了二三百两银子,上报了事。从这以后,衙门里上上下下都在抱怨,没人说安老爷清廉,反倒嫌他迂腐,盼着他赶紧升官,还说:“再让他干下去,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了!”

暂且不提众人的议论。有一天,总督衙门突然发来一份公文。安老爷拆开一看,竟是调他去署理高堰外河通判。他满心疑惑:“我刚来没多久,怎么突然调去高堰?这是怎么回事?”正想着,长随霍士端兴冲冲跑来道喜:“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这个职位可是人人眼红的肥差,一般人求都求不来。如今调您去,肯定是上头看重您,要不就是京里有人替您说情。这次调动,老爷可得好好答谢上司,不然可不行!”

安老爷正色道:“我尽心尽力做事,事事从实,管好国家钱粮,爱护百姓性命,就是对上司最好的交代,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霍士端赔笑道:“老爷,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眼下就有个机会,下月就是河台大人的寿辰,您打算怎么表示?”安老爷说:“早就安排好了。上次在淮安,首县说大家凑份子,每人出五十两,统一置办寿礼,我已经把钱交给他了。”霍士端忍不住笑:“老爷,您就打算这么应付?”安老爷反问:“不然还能怎样?”

霍士端压低声音:“小的不敢说该怎么办,但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提醒。就说其他官员送礼:淮徐道送绸缎纱罗;淮扬道送的别致,外表是紫檀盒装的端砚,里头却是赤金铸造,再刷层漆,这份礼价值不菲;淮海道送珍珠手串、八两辽参;河库道更绝,派人到河台老家买了一顷地,把佃户都过户给河台家少爷,拿地契装在匣子里当面送。就连下面的二十四厅,也各有各的门道。老爷就出五十两份子钱,这怎么拿得出手?更何况您现在调的是美差!”

安老爷断然道:“这可不行!别说我没这么多家当,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做。”霍士端急道:“老爷,这有什么不行的?这就是有来有往的买卖,不过是拿国库的钱周转,弄好了还能赚翻倍的利!不然,这么好的职位,只怕咱们坐不稳啊。”安老爷摆摆手:“你别说了,出去吧!”霍士端见状,知道说不动,只好灰溜溜地退下,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闲话少叙。安老爷接到调令后,一面安排家眷前往高堰通判衙门,一面准备去总督衙门谢恩,顺便给河台祝寿。没几天到了淮安,正赶上河台寿辰将近,衙门里提前摆酒唱戏,宴请河工官员。众人送礼一个比一个阔气,简直像古代临潼斗宝一般热闹。唯独安老爷,除了那五十两份子钱,只给河台磕了三个头,吃了碗寿面,便匆匆谢恩告辞,前往新任。

没过多久,安老爷到了高堰外河通判任上。只见这里人来人往,街道繁华,衙门气派,吏役整齐,和冷清的邳州衙门大不相同。而且工程路段长,钱粮数额大,公务繁杂。一连几天,安老爷忙着交接事务、清点材料、核对账册,还要安顿家眷,忙得茶饭不思、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才把一切料理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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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可能要问,河台明明和安老爷不对付,安老爷又从不阿谀奉承,也没人替他说情,为什么突然把他调去这么好的职位?其实这里面另有隐情。高堰外河地处高家堰下游,是洪水冲击的要害之地。前任通判是个精明人,他知道上次高家堰决口后,虽然紧急合拢,但下游工程都是偷工减料,根本不牢靠。

前任通判好不容易熬过了三月桃汛,在任上捞足了油水,觉得此地风险太大,便想找个安稳差事避一避。于是,他谋得了一个留在省城负责销算的肥差,把高堰外河通判的职位空了出来。河道总督作为河工领域的“老油条”,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可他收了前任的厚礼,不得不帮人办事。再看这个随时可能出乱子的地方,要是换其他人来,那些人之前也都给过他或多或少的好处,实在不好开口指派。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安老爷。偏偏查看收礼账目时,发现别人送礼都各尽所能,唯独安老爷只在寿屏上挂了个空名,这让河台十分恼火;再加上他深知安老爷的才华和见识远超自己,便打定主意要用“拿他一拿”的手段。河台想着,把安老爷调到这个岗位,既能堵住外面的闲言碎语,要是安老爷能顺利度过伏汛,保得地方无事,自己就顺势保举他,不怕他不尽心效力;要是安老爷办砸了,就干脆参他一本,到时候他也无话可说。正是出于这些盘算,才有了这次调职安排。

安老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局面。可世事难料,正所谓“皇天不佑好心人”,安老爷到任时,正值春末夏初河水上涨的时节。洪泽湖的水位连日连夜猛涨,高家堰的堤坝又被冲开一百多丈,汹涌的洪水直扑高家堰外河下游。这洪水不仅冲垮了两岸,就连百姓的农田和房屋也被冲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安置难民自有当地官员负责,但修复这段水毁工程的重任,就落在了安老爷肩上。他一边召集民夫、采购材料,一边向上级禀报申请资金动工修复。

然而,河道总督衙门的批复却让人寒心:“高堰下游的工程,经前任官员修缮后本已稳固,之前历经桃汛都安然无恙。你到任后,本应提前做好预防措施,全力保护。如今刚遇到水位稍有上涨,就导致堤坝决口、河道冲刷,这明显是办事不力。现先行摘去你的顶戴,限你一个月内完成修复,不得敷衍了事、偷工减料,否则严惩不贷。”

安老爷看完批复,只是淡然一笑,对太太说道:“在外做官,遇到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况且对于人生的穷困显达、荣耀屈辱,我看得很透彻,太太不必为此忧心。当务之急,是要确保国家钱粮不被浪费,百姓的生命财产得到保障。”说完,他立刻传令,当天就开工修复。安老爷亲自驻守工地,与军队官员一起,带领着吏役、士兵和民夫,认真投入到工程建设中。大家见老爷事事都与众人同甘共苦,干活也都劲头十足。再加上人力充足、材料齐备,果然在一个月的期限内完成了修筑任务。虽说工程不能做到每一处都物尽其用,但比起前任官员以及其他部门的工程,已经算是用料扎实、质量上乘,有了天壤之别。工程一完工,安老爷就向上级通报,请求派人前来验收。

可事情偏就这么不巧,正应了那句俗语:“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从工程完工那天开始,大雨就倾盆而下,一连下了半个月。再加上四川、湖北一带江水暴涨,洪水如同从高崖倾泻而下,沿河水位陡然上涨七八九尺,甚至超过一丈。前来验收的委员平日里就与安老爷关系不好,估计着从安老爷这里也捞不到多少好处费,便故意拖延,不肯按时到工地验收。就在这拖延的时间里,雨越下越大,水越涨越高,上游其他地方的堤坝又出现了一个小决口,洪水直接灌进了安老爷负责的这段工程的土泊岸,冲刷出一个个浪窝。很快,还未得到官方验收的新修工程,就如山崩一般轰然倒塌。安老爷见状,急得目瞪口呆,只能连夜向上禀报。

河道总督得知后,勃然大怒,批复道:“刚修好的新工程,还没验收就倒塌了,明显是偷工减料所致。即刻等候参奏!”随即,他一方面派人去摘了安老爷的官印,接手衙门事务;另一方面派人将安老爷押解到淮安等候审讯。奉命前来的委员拿出文书给安老爷看,只见奏稿上写着要将他“革职查办,带罪赔偿修复费用”。安老爷的顶戴原本就已被摘去,面对国家律法,他只能乖乖领命,很快就有两名官役将他看管起来。好在安老爷饱读诗书、明理通达,面对这一切,没有丝毫怨天尤人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邻省江水泛滥,洪泽湖倒灌,上游堤坝决口,这岂是我能左右的?我绝不敢喊冤。说到底,是我安学海无才无能,不懂世事,读了一辈子书,却落得如此下场,辜负了皇恩祖德,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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