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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德民小声告诉薛绿:“象县丞太太这么想的人,在县里其实不是少数。燕王在我们那边,其实名声还可以。倒是朝廷不顾洪安杀人的事实,纵容耿大将军包庇洪安,害得县里那么多人家受害,有冤无处诉,县中上下怨气不小。”
春柳县虽说称不上富庶,但也不是什么穷县苦县,气候不错,接连几年粮食丰收,官员都还算清明,县中大户里没有穷凶极恶之辈,驻军勇武肯战,寻常剿匪灭盗的差使做过好几回了,都是官军胜出,县中颇为太平,民众也能安居乐业。
因此县令谢怀恩大人才能拿得出大笔钱粮来支援朝廷大军,哪怕洪安故意来催第二回粮,他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要与县中大户商量一下。若不是洪安故意杀人夺粮,县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得如今无钱无粮无兵守城的境地。
那洪安如此倒行逆施,县中人人恨他。耿大将军不管不顾非要包庇他,已惹得县中怨气四起,朝廷再对此不闻不问,纵容杀人凶徒洪安继续高高在上地做着官,家人也仗势横行河间,鱼肉乡里,百姓的怨气就更大了。
虽说县令谢怀恩是东宫旧臣,得了皇帝追封,但除了追谥外,别无他物,连圣旨都不是天使亲临颁布,而是由谢县令之子代宣,朝廷更不曾对洪安定罪,以慰忠臣之心,仅仅是没有顺着洪安的说法,污蔑受害者通敌而已,这叫春柳县人如何不心寒呢?
河间府即将陷入战火,朝廷大军败亡后,溃兵四散,侵扰百姓。那些富家大户还能逃离家乡,前往外地避乱,可县中无力逃走的平民才是大多数。眼看着自己的家乡遭遇朝廷乱兵劫掠,亲人伤亡,家园被毁,百姓们自然会更生怨怼。
而燕王的藩地距离河间府不远,本地百姓从前没少听说他的英勇事迹,在绝望中,难免会生出“不如归顺了燕王”的念头。
归顺了燕王,好歹燕王治军甚严,能带着大军把这些朝廷的溃兵赶走,再派个与谢县令、汪老县令一般有本事的县令过来,把春柳县重新治理好,大家便又能过上太平日子了。若是燕王再在战场上把洪安那个凶徒干掉,那便是春柳县的青天!
底下百姓们的想法,王老县丞未必不知道,但他自己病得这样,耗尽心血教养大的孩子无辜被杀,他连替孩子伸冤都做不到,自己也没了心气,如今不过是强撑着,在县丞的位置上尽最后的责任罢了。他一个老头子,手中无人无钱无粮,朝廷总不能指望他去阻拦燕王的大军吧?
连春柳县最后留守的官员,尚且抱着这样的念头,其他人的想法可想而知。春柳县上下别说是抵抗随时有可能到来的燕王大军了,只怕早就有人生出异心来,打算要悄悄儿去投奔了燕王,好请燕王来替县中百姓做主,保此地一个安宁呢!
薛德民告诉薛绿:“这么想的人,咱们族里也不是没有,只是面上都不说什么罢了。毕竟……战火无情,谁也不敢担保燕王就一定能守得住河间府。他手下就那点兵马,就算他再勇武,也未必敌得过朝廷几十万大军。
“万一他落败了,投了他的人岂不是要遭朝廷清算?只怕连家人亲朋都要受连累。所以大家心里想归想,但真正敢去投奔他的没几个,就算真的要去,也是改名换姓,不敢叫朝廷知道自己的真正来历。”
薛绿听得心中唏嘘不已。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上辈子燕王打到了京城,皇爷与百官都束手无策,除非有援军从天而降,否则皇位很快就会换人坐了。
而当时根本没有援军的迹象,京中勋贵高官里甚至已经有人与燕王通起了消息,私下还有传闻说,有人打算偷开城门,迎燕王入城。再加上马玉瑶当时说的,连皇爷最宠信的方大学士,都有心要转投燕王了。虽然不知道此话真假,但京城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看来,燕王还真有天子之相,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有的是人心里向着他呢!
此时春柳县的人要投奔他,其实将来并不吃亏,若能得了新君欢心,日后少不了好处。就算在燕王进京之前,朝廷先要降罪下来,春柳县也有足够的理由辩解——没兵没粮,连官员都被害死了,朝廷既然不肯惩诫凶徒,派人来接管民生政务,又凭什么责怪春柳县无力抗敌呢?
薛绿心中冷哼两声,忽然听得大伯父薛德民道:“其实你四伯那边……有消息过来了,只是咱们不敢叫外人知道罢了。”
三房的四伯薛德禄?
薛绿睁大了双眼:“四伯有消息了?他确实是在北平府做官吧?是不是已经投了燕王?!”
薛德民长叹了一声:“不然能怎么办?不肯投降的,都被杀了。燕王既然决意起兵谋反,难道还能在自个儿家里留朝廷的耳目不成?
“你四伯可不是什么威武不能屈的君子,见别人从了燕王,他自然也会跟着归顺。总不能真的为了朝廷,把身家性命、妻子儿女也一并葬送了。他就算想做个忠臣,朝廷又知道他是谁呢?”
四伯薛德禄是举人出仕,当时靠的就是他妻子何氏娘家在北平府的人脉,不是经由朝廷指派的,有些个名不正言不顺。不过他在北平府多年下来,由从九品做到了七品推官,兢兢业业,从无过错,倒也无人与他计较这些。
薛绿其实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怎么惊慌:“四伯离乡多年,知道他在北平府做官的人不多,如今春柳县又是这般模样,许多人家都四散逃离,想来更不会有人乱嚼舌了。只要咱们自家人嘴紧些,想来是无妨的。”
反正只要瞒过四年就好,四年后,燕王登极,四伯薛德禄在北平府做官,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还能沾上点从龙之功的光呢。
薛绿想到四伯与自家亡父的关系,倒也不指望他会带挈自家飞黄腾达,只盼着有他支撑,族人亲友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些,也就心满意足了。
薛绿是这么想的,不料大伯父薛德民却摆手道:“不怕,虽然知道他在北平府做官的人不只是我们自家人,但朝廷就算听到了消息要深究,也是对不上号的。
“你四伯当年一心要出人头地,才弃了学业,去北平谋了官职,但偏偏谋到的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自觉脸上无光,怕叫家里人知道了笑话,因此特地给自己改了名,免得叫亲友知道是他。”
若不是四伯特地改了名字,他好歹也在北平府做到七品推官了,春柳县又不是没人去过北平,族中又怎会对此一无所知,还得他派人回家传信,方才知晓?盖因他本名薛德禄,字利仁,却改名叫薛利仁,同乡们听说了推官大人的名讳,也只当是巧合,谁会猜到是他呢?
薛德禄改名时,只是一时冲动罢了,事后嫌麻烦也没有改回来,但如今却庆幸不已。
无人知道附燕罪人薛利仁是春柳县的薛德禄,朝廷想来也就不会怪罪薛氏一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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