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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与胡永禄成了亲,住一间房就够了。客院里的四间房又多腾出一间来,正好让奶娘用来存放从春柳县老家带出来的行李。
四房虽然只有她夫妻二人回乡拉东西,但她却足足装满了两大辆车,为此还要向长房求助,借了一个男仆过来帮忙赶车。
为了让新婚丈夫胡永禄别那么辛苦,有人可轮换,她还跟着学了驾车的本事。如今只要不是特别颠簸的道路,她也能独自驾车慢慢走上半天了。
这回从春柳县到德州城,一百多里的路,她也练手了三四十里,算起来虽比不得薛绿上辈子的经验,但有胡永禄手把手传授机宜,技巧上也不差什么了。
她向薛绿解释道:“虽说有人劝我,只带些细软走就行了,大不了把老爷的藏书带上,其他大件的东西就丢下吧。咱们家人口少,带那么多行李,既麻烦又累赘,路上若遇到劫道的,连跑都跑不快。可我寻思着,这都是咱们自家的家当。
“姐儿嫁妆里的家具都已经丢下了,若连其他东西都不带,姐儿日后出嫁时咋办?这可都是太太在世时精心为姐儿备下的,是太太的心血。更何况,咱们还不知道要在青州待几年,不带足了东西,这日子咋过?!”
奶娘回了一趟春柳县,亲眼看到当地的气氛,听着战场上传来的风声,心里知道,这仗打起来,只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结束的。
薛家人这一走,怕不是要在外头躲上好些年,才有回乡的那日。为此大老爷薛德民临行前还带着一同上路的族人,在祖宗先人坟前好生祭拜了一回,不就是知道接下来一两年都无法回乡扫墓了么?
既然要在外头过几年日子,那她就得为此做好准备。薛家四房虽有些家底,但离乡背井的,没了田地上的产出,也没了地里的收入,老爷去世也没法教学生了,家里一应吃穿用度都要从外头买,坐吃山空的日子,少不得要多盘算一二,一些花销能省则省,有现成的东西,就尽量不要买新的。
因此她大包小包的都带上了,薛绿的四季衣裳铺盖、日常用品、锅碗瓢盆什么的,她都没落下。只要她和胡永禄夫妻俩能带走的,都尽量带走。这也是在为他们夫妻日后的生活着想。
薛绿自然能明白奶娘的苦心。东西都已经带出来了,一路上有李驸马的亲兵与兴云伯府的护卫同行,也没遇上不长眼的劫匪乱兵,没有因为带的行李太多就遇上危险,有了这样的结果,她又何必多说什么?
他们出发去青州的路上,应该也会有不少人同行,想来还是安全的。薛绿盘算着,到时候将要紧的东西装进自己所在的马车里,其他相对没那么重要的,就另装一辆车,必要时大不了弃车逃走便是了。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平安无事,财产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奶娘在担心她出嫁时,嫁妆不够齐备,可她原本就有母孝在身,又遭逢丧父之痛,未来三年都要守孝,不可能与人议亲成婚,哪里需要担心嫁妆的问题?
等三年孝满,距离燕王打进京城,也只剩下一年了。她怎么也得等到京城局势稳定下来,她好与族人亲友一道返回春柳县老家,重建家园,哪里有什么闲功夫考虑嫁人?难不成要嫁在青州,却将父母坟寝丢在老家,不闻不问么?
这些事,薛绿早已打定了主意,但看到奶娘为自己操心的样子,她又不好多说,免得惹奶娘难过。反正日子长了,奶娘总会看清形势,也能猜到她的想法。她又何必在奶娘高兴的时候泼冷水呢?
这么想着,薛绿便哄奶娘道:“您做得再好不过了。出门在外,自然是东西齐备,日子才过得自在,否则缺了东西不方便,还得花钱从外头买,买回来的又不见得比家里的好。如今德州城里乱糟糟的,物价飞涨。与其花冤枉钱,还不如用家里的旧东西呢!奶娘想得真周到,可帮上大忙了!”
奶娘听了便高兴了:“我也是在德州过了几天要什么没什么的日子,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又关心起薛绿所说的物价问题,“德州城里的东西都涨价了么?涨到什么程度了?不行,等我收拾好东西,就得上外头瞧瞧去!”
她又开始忙活起来,还带着胡永禄一起忙活。薛绿见状,便很有眼色地退出了客院,不作打扰。
她回到正院里,见大伯父薛德民已经给子侄们训完话,把人打发走了,这会子正独自在正房里坐着呢。薛绿连忙走上前去。
她给大伯父行了礼,正想把近来发生的事都详细说一说呢,便看到大伯父递过来一件东西:“给,好生收着。周娘子跟胡永禄还有老苍那份,都在里头了。”
薛绿有些懵然地接过了那个小布包:“这是什么?”
“你们四房的人前往青州的路引。没有这个,就怕路上会遇到有人刁难,没得麻烦。”薛德民道,“我特地在老家县衙办下来的。虽说你已经在德州了,但你户籍不在这里,本地衙门多半是不肯管你的,要办也得花大价钱,不如直接在老家办了省事。”
老家县衙里还有王老县丞在呢,他老人家虽然已经病得不轻,但县衙里没其他人掣肘,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反倒方便了薛德民。
春柳县衙惨案过后,县中官员就只剩下老病的王老县丞支撑,官仓里的粮草都被洪安拉走了,剩下的那些连官差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更别说是养兵养马了。附近卫所的兵将们被拉去上了战场,战败后有些人逃回来了,但人数太少。
县中的大户不是死了顶梁柱,就是被洪安抢走了存粮,剩下的人也寒了心,只想着外逃,哪里还有闲心捐献钱粮,出人出马,支援官府呢?
眼下也就是燕王还未带兵打到春柳县罢了,若是真的来了,只怕全县上下,都拉不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来抵抗,转眼间就丢盔弃甲,乖乖归顺了燕王。
河间府想必也清楚春柳县的困境,虽然知府吆喝过几回,号召有识之士前往春柳县支援,又上书朝廷,请求吏部指派新县令前去接印,但时日尚短,朝廷还未有动作,河间府里的人都知道实情,哪里敢来跳这个坑?连知府也只是吆喝罢了。
如今连王老县丞也不抱什么希望了,谁上门求路引,他都让手下书吏照开不误,只盼着县中的良民能尽力逃生,不要死在兵荒马乱之中。若有谁不想跑,愿意留下来守卫家园的,他也会尽力提供方便。
薛绿听得心情沉重。她小声问薛德民:“大伯父,王老大人的病情怎么样了?”
薛德民长叹了一声:“县里的好大夫也跑了,老县丞如今不过是照着老方子吃药罢了,但效果越来越差。我听县丞太太的意思,恐怕只是熬日子了。”
其实也有人劝老县丞走,但他坚持不肯,说是死也要死在任上。
县丞太太如今私下倒是盼着燕王早点来,只有燕王指派了新县令,老县丞才算是真的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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