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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转向陈境如飓风再度腾起。陈国壶丘城关扼守着通衢要道,险峻异常——两侧是千仞绝壁,山口狭如咽喉。壶丘如一枚不祥的硬核,横亘在楚国北征的征途腹地。
城关之上,陈军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城碟后面人头稀疏,刀兵黯淡。城下,楚军玄色与赤赭相间的战阵如冻土般凝重森严,铁器的寒气似乎能将早春稀薄暖意凝结。公子朱身披缀着金纹的玄色重甲,在列阵前方策马往复,他的声音刺破战阵令人窒息的寂静,如长戈般森冷刺耳:“区区壶丘!甲备不整,城垣不高!陈国已裂胆!大军所向,何城不摧?待吾踏破此门,尔等城头竖子,尽数可为吾之足下尘泥!” 他的话语激荡起楚军压抑的呼吼。
战车编队随之启动,马蹄敲打大地闷响,金属摩擦之声刺耳。关隘狭口仿佛一只巨口缓缓蠕动,迎接猎物投入。公子朱御车向前冲锋时,扬起的尘土似凶兽吐息。
可当车轮陷进泥坑、人马冲进山口深处狭隘空间时,城关后那稀稀拉拉的稀疏箭阵骤然变得密集凶狠起来。天空刹那间暗沉下来!阴云翻涌着压境!瓢泼冷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幕迅猛遮蔽视线,泥泞贪婪拖拽履履楚军沉重的皮甲和战靴。城上,竟抛下无数粗糙的蓑衣!陈军老将立于关顶,须发被雨水黏作一团,浑浊双眼此时却透出狼般狠戾光,“放——!”他嘶声裂喊。随着他声音,滚木礌石如崩碎般从山壁两侧轰然直落而下!
石块滚落声响如奔雷碾碎人骨,混着垂死楚卒的惨号。身披沉重皮甲如裹枷锁的楚兵陷在泥水与乱石阵中,如同困兽。公子朱的战车在泥水中竭力挣扎,辕杆断裂的撕裂声刺耳响起。陈军老兵立于城关之上,发出震撼山谷的呼吼!
一支冷箭骤然钻破雨雾,射中了公子朱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公子筏试图上前扶持,却被绊倒。一柄闪着寒光的钩镰猛地从石隙后伸出,钩住了公子筏的肩甲!公子朱挣扎着伸手去抓,泥水却已没至腰间,眼睁睁看着公子筏被数名浑身淤泥、面容狰狞如鬼魅般的陈卒扑倒,淹没在泥泞血肉的漩涡中……
陈人雨中此伏彼起的粗野嘶叫如无数长钉敲打进熊商臣的颅骨。楚人精甲被雨水浇透变得铅一般沉重;那纷乱抛下的蓑衣,粗粝破旧,此刻却成为陈人战场诡诈的印记。雨水混着血水流下,渗入盔甲,刺骨冰冷。败讯如同那场不期而至的冷雨,冻彻骨髓。
夜色浸透了陈国腹地那座名为“郦”的小邑。灯火摇曳下,公子筏浑身被浸血布帛缠绕,躺在冰冷地面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引来伤处痛苦的抽搐。几日前被俘时的凶暴挣扎与不屈咒骂早已消耗殆尽,只余此刻躯壳深处透出的绝望死灰。
公子朱踉跄起身的动作扯动肩上创伤,鲜血渗出厚布,染红一片。他倚靠着潮湿阴冷的土壁,抬头望着对面端坐的楚穆王熊商臣。烛光下,楚王的脸色铁青,如同寒窖中冻结的青铜,眼中燃烧着难以浇熄的、混合着屈辱的冰焰。
“公子朱,”开口的是斗般,声音如刃锋刮过冰面,“陈人以诈袭,致楚锐挫于壶丘,且辱及公子。此耻需雪,必尽起雄师,覆其宗庙,焚其社稷!”
公子朱猛地攥紧拳头,未愈合的指节在布带下格格作响,仿佛要捏碎心中奔涌的屈辱和怒火,眼中噬血般光芒闪动。
熊商臣凝视案上翻倒的犀觞——它冰冷映出摇曳烛火,映出君王狰狞如恶鬼般扭曲的面容。“寡人闻之,陈国已遣密使求和。”声音阴寒,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目光却穿透公子朱烧红的眼眸,“汝可明告寡人,剑在鞘中呼嚎饮血的滋味……与任其在鞘中腐朽长锈相比,孰苦?”室内死寂,只有公子筏断续的呻吟声在角落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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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朱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如风箱。良久,紧绷的双肩缓缓垮下。“臣……”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碎石子上狠狠碾磨过,“知耻而后勇,不在一朝之忿。陛下……思虑深远。”他缓缓垂下握紧的拳头,指缝间仍有血丝缓缓渗出。
楚王霍然起身,带翻的灯火在脚下投出一道忽长忽短、犹如被无形拉扯挣扎的诡谲黑影。“令越椒来!”声音陡然掷出,“持寡人信物入鲁!言楚陈之战,尘埃已定。楚之兵戈——非为逞威,而欲求诸夏……共享升平!”那“升平”二字念出来,竟带了一丝金属般生硬的讥诮。鲁国那只隔岸观火的眼睛,是该好好读一读楚国送来的“太平书”了。公子筏在角落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恰似在无声附和这场不得不暂时收场的战争序曲。
郢都宫阙深寒。楚军凯旋的角声穿透城墙震动着宫殿根基,但殿宇深处只有一种空洞回响。廊柱垂下的帷幡在阴寒气流里缓缓飘拂,将烛光分割成游移不定而微弱的光斑。
案前烛台燃烬的蜡泪层层堆叠,凝固着一次次枯坐的光阴。铜镜映照的楚王——双目嵌在深陷阴影里,额角几道纹刻如同刀斧新留下的伤痕,深刻而陌生。熊商臣指尖抚过冰凉青铜镜面,触手仅是一片坚硬与寒冷。王者衣袍上的饕餮纹样仿佛活物般在阴暗中蠢动,无声地吞噬殿内仅存的火光。
越椒使鲁已归,他带回鲁君绵软无力的“和好”承诺——如同陈国那道深秋被迫咽下的求和书,其中都包裹着毒粉般冰冷且不忠的屈从——它们都只属于这刀锋下的喘息。
他抬眼望向悬于大殿西壁的巨大舆图,楚国的玄色边界如毒蛇蜿蜒,已然牢牢缠绕住郑国、侵逼至陈地边缘。可那北方大地广袤阴影重重处,仿佛蛰伏着千万双窥视的眼睛:晋国,那庞大而蛰伏的影子,它何时苏醒,又将如何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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