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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这是……”桂儿皱起眉,“都这时候了,还跟日本人来往?”
桂儿皱着眉头,富人们的逃亡各有各的路数,有人带着财产远走高飞,有人低价抛售只求脱身,也有人像陈老板这样,早早攀上了日军的高枝,等着在乱世里分一杯羹。
暮色降临时,小区里的灯火比往常少了大半,有些人家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紧闭的大门和院子里枯萎的花草;还有些人家亮着灯,却透着死寂,想来是主人彻夜未眠,正对着满箱的财物发愁。
桂儿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片曾经象征着体面与安宁的富人区,终究没能躲过风暴的席卷。有人选择逃离,有人选择妥协,有人选择坚守,而每个人的选择背后,都是这乱世最真实的缩影——在命运的洪流面前,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丁香也忧心忡忡的问:“我们要不要提前到澳门那边去,我听说现在船票都不好买,我就怕到时候不好买票。”
吴鸣锵问桂儿:“小姐,你也想早点去澳门吗?那我可以安排人买票,我有认识的人在船务公司,我这边还在处理当铺的事情,没那么快。”
桂儿不想误了学业,就说:“要走咱们一起走吧,我还想多上几天课,留小吴哥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也不放心。”
吴鸣锵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耳朵红了。
到了十一月中,军演几乎成了“战前预演”。北岸的炮声越来越密,有时能看到炮弹落在香港附近的海面上,溅起冲天的水柱;日军侦察机飞得更低了,连军营的帐篷和码头的货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港英政府终于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商店橱窗被木板钉死,路灯被罩上黑布,街头的沙袋堆成了矮墙,可这一切在日军的耀武扬威面前,更像徒劳的遮羞。
港人的心,就像被炮声震碎的玻璃,拼凑不起完整的安稳。有人在夜里祈祷,有人在灯下打包行李,有人攥紧了藏起来的武器——他们都知道,那悬在头顶的巨石,快要掉下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连海风都带着硝烟的味道。北岸的日军动向早已不是“演习”的幌子——侦察机几乎贴着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掠过,机翼上的太阳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引擎声撕开云层,连教堂的钟声都被盖了过去。渔民们说,深圳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夜里总能看到成片的手电筒光在晃动,那是日军在丈量涉水的路线;码头工人则偷着议论,说对岸的炮群已经卸下了伪装网,炮口黑沉沉地对着香港岛,像一群蛰伏的野兽。
市面上的变迁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曾经热闹的皇后大道,如今半数店铺都用木板封了门,剩下的几家也只敢开条缝,柜台上摆着的不是绸缎洋布,而是一包包压缩饼干和成卷的粗麻绳——前者被炒到了天价,后者据说能用来加固门窗防炮弹。米铺门口的队伍从凌晨排到深夜,主妇们揣着布包,眼神里的焦虑比手里的铜板还沉,有人为了半袋发霉的糙米就吵得面红耳赤,直到巡捕的警棍敲在旁边的石柱上才悻悻散开。黑市却在背街的巷子里疯长,烟馆改成的“交易所”里,金条换船票、药品换手枪的交易暗地进行,穿黑衫的帮派分子守在门口,咳嗽声都带着枪火的气息。
港英政府的应对终于卸下了敷衍的面具,却更显慌乱。总督府的灯光彻夜亮着,汽车进进出出,却没人知道在商议什么。街头突然多了些戴钢盔的印度兵,背着步枪在沙袋堆后踱步,可他们的眼神比市民还茫然。
广播里的调子一天比一天急促,先是说“援军已在途中”,后来改成“全民皆兵,共守家园”,最后只剩下反复播放的防空警报,尖啸声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里发慌。
义勇军的招募站前排起了长队,学生、工人、甚至还有些白发老者,都想领一杆枪,可登记的军官摊开手——仓库里只剩些生锈的步枪,子弹得省着用。
富人们的日子在逃亡与算计中拉扯,山顶的公馆夜夜灯火通明,汽车引擎声此起彼伏,一箱箱金条、古董被搬上私人游艇,船主们叼着雪茄,说“去马尼拉避三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也有人没走成,不是买不到船票,而是舍不得产业——洋行老板们在俱乐部里密谈,有人已经给日军驻港领事递了名片,说“愿为大东亚共荣效力”,换来的承诺是“保证资产安全”。他们的餐桌上依旧摆着香槟和牛排,只是谈话时总忍不住往窗外瞟,生怕北岸的炮声突然变成真正的进攻。
穷人的生活则成了被风浪撕扯的破船。棚户区里,难民们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孩子冻得发紫的手抓着块干硬的红薯,大人则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上的飞机。码头的苦力们找不到活干,往日的货船要么被征作军用,要么早就逃到了南洋,他们只能聚在街角,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碗稀粥,听人说“打起来就往山里跑,野菜总能充饥”。有个拉黄包车的老汉,车座上捆着铺盖卷,说要拉着生病的老伴回东莞乡下,“死也死在祖坟边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倒数着什么。
到了12月7日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上午十点,北岸的炮声突然停了,连侦察机都没再出现,香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米铺前的队伍松了些,有人说“可能不打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愿意听好消息,松了一口气,可到了午后,港英政府的广播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九龙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真正的炮响——不是演习的试探,是撕裂空气的轰鸣,震得教堂的尖顶都在颤抖。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悬在头顶的巨石,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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