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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这日,阳光正好,校园里的凤凰木落了满地红瓣,穿白衬衫的男生扛着行李往宿舍走,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草坪上,手里捏着注册单,鬓角别着新摘的鸡蛋花。穿西装的洋学生与着长衫的华人教授擦肩而过,英语与粤语在空气里交织,倒也融洽。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贴着选课表和新聘教授的名单,几个报童穿梭其间,兜售着当日的《南华早报》,吆喝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桂儿穿着件月白色旗袍,刚办完注册,正往教学楼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群人——林佩珊站在中间,穿一身藕荷色进口连衣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正对着几个同学有说有笑,手里比划着什么,那些同学大多是家境和林家相当的。
“佩珊,你在澳门买的那套首饰真好看,在哪家铺子淘的?”一个穿丝绒旗袍的女生抚着自己的耳环问。
“就是新马路那家‘宝昌行’,葡萄牙老板开的,据说珠子都是从印度运过来的。”林佩珊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我爸说那家的货最真,等过几日我带你们去。”
“还是你好,暑假能在澳门逍遥,我们被家里管着,连香港岛都没出过。”另一个男生叹道。
林佩珊眼波流转:“有什么逍遥的?还不是天天陪我妈逛百货公司,倒是在赌场看了场好戏,有个洋鬼子输红了眼,差点跟人动刀子……”
桂儿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她感觉自己如果这个时候出去打招呼挺突兀的,反而引人注意,不过她周围看了一下,倒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在监视或者盯梢。
她就慢慢的跟在那群人身后,直到那些人走到一个岔路口,三三两两的分开了,林佩珊自己一个人往洗手间走,桂儿这才悄悄跟了上去。
洗手间里弥漫着香粉味,林佩珊在洗手台前洗手,看见桂儿走进来,高兴的说:“桂儿,你也来注册啊,这个暑假还好吗?”
“不好,”桂儿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我去澳门找你们,刚好碰上你们走了,后面又在报纸上得知许教授和孟教授失踪,我好不容易回香港,又不敢联系陈大哥,到底怎么了?”
林佩珊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别问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往桂儿手里塞了张纸条,“今晚七点,去皇后大道的‘冰室’,我告诉你。”说完,她理了理裙摆,像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皇后大道的冰室开在骑楼底下,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有冷饮出售”字样,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空气中混着炼奶香和雪茄味。靠墙的卡座铺着暗红丝绒坐垫,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穿白褂子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托盘里的玻璃杯碰撞出清脆声响。
墙壁上挂钟的指针刚直到7点整,桂儿就走了进来就,她坐立不安了一整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
林佩珊坐在最里侧的卡座,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红豆冰。她换了身素雅的旗袍,褪去了白日里的珠光宝气,见桂儿进来,飞快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这里说话方便吗?”桂儿坐下时,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桌面。
“放心,”林佩珊往窗外瞥了眼,“我提前来看过,没见到面生的人。”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在澳门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学校的同志说,许教授和孟教授散会后就没回宿舍,有人看见他们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拦住,上了辆没有牌照的轿车,之后就再没音讯。”
桂儿的心沉了沉:“就没人追上去?”
“那天集会散得晚,街上人少,等同志察觉不对,车早就没影了。”林佩珊的声音发颤,“我们赶回来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码头、医院、甚至收尸房,都没有他们的踪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冰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起林佩珊额前的碎发。她顿了顿,又道:“仲宇回来后总觉得不对劲,有次开车时,发现后面跟着辆灰色轿车,绕了三条街都甩不掉。他怀疑是被盯上了,现在连住处都换了,跟所有同志都断了联系,我也是这个原因,不敢找你聊天。”
“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桂儿追问。
“现在风声太紧了。”林佩珊捏紧了玻璃杯,指节泛白,“谁也不知道盯着我们的人是谁,多一个人知道牵连就多一分危险,你是学生,没正式加入组织,保持距离对你最好。”
“那到底是谁干的?日本人?还是国民党?还是其他的什么人?”桂儿想起吴鸣锵说的特务组织,心口发紧。
林佩珊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不像国民党,我们的人打探到,这段时间他们的组织也乱得很,好些地下据点被端了,听说好像是日本人给港英政府施压,让他们处理的,连他们自己人都人心惶惶。”她顿了顿:“至于日本人……他们在香港的间谍确实猖獗,但做事向来张扬,若是他们抓了人,早该放出风声施压了,哪会这样悄无声息?”
伙计端来桂儿点的柠檬茶,两人暂时闭了嘴,冰块在杯里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现在怎么办?”桂儿看着林佩珊,“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仲宇说,只能先等。”林佩珊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等风头稍微松些,再想办法查那辆黑轿车的来历,他让我告诉你,这段时间不要做任何事情,跟我们保持距离,进入静默状态,就是最好的自保。”
“真的这么严重了吗?那两位教授怎么办?”桂儿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严峻的情况,她有些慌了。
“不要担心,会调查的,至于仲宇好歹是莫干生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的助理,如果动他,就等于是动莫干生,影响很大的,所以仲宇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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