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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宅门,方惊愚和小椒来到了蓬莱府的三堂。
堂上悬一张樟木扁牍:“肃恭”,僻静安宁,满室的瓜芦木清香。从方窗格子里洒进来的日光落在地上,似一排排码放好的白豆腐块。紫檀屏风前头摆一张方桌,几张圈椅,一位黑衣老妇正坐在椅上吃茶。
见他们二人入了内宅,老妇放下杯盏,淡淡道:“你们来了。”
方惊愚点头,牵着抖抖索索的小椒坐下叙茶,这老妇是他的师父——镇守蓬莱的玉印卫。因他与她有师徒之缘,故而他与小椒不似在大堂里奔走的胥吏一般,而是进三堂之内听玉印卫的授意办事,因此寻常仙山吏也将他俩敬上几分。然而小椒甚怕这冷冽无情的玉印卫,自进内宅起便躲在方惊愚身后,弓腰猫儿似的蹑手蹑脚。
待两人在堂上坐定,玉印卫方才开口:
“我派你们一件活计,去觅鹿村一趟。”
“觅鹿村?”方惊愚一怔,觉得这地名甚是耳熟。
“十年前,‘阎魔罗王’曾在那里犯下滔天罪行,屠尽一村居民,令那地化作尸山血海。那村此后便静无人烟,然而近来却有传言,说是那里现今有了些人息,甚而有人称‘阎魔罗王’再度出没,将那村霸据作自己的山头。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我想让你去看看。”
又是和“阎魔罗王”有关之事。方惊愚蹙眉,不知自何时起,那逃犯便似一张蛛网,与自己身边的一切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能携帮手去么?”他问。
“自然可以,‘阎魔罗王’乃蓬莱头号凶犯,凡与其有关之事,府中捕吏皆能听候你调遣。”玉印卫道,“还有原来那蓬莱骑队里的头项,你同他熟识罢?他曾见过‘阎魔罗王’一面,又是沙场老手,你若觉得与他做个搭子更得心应手,便也叫上他一齐去罢。”
方惊愚点了点头,又见老妇干枯的嘴角咧开一抹微笑。“此事甚是紧要,若你这回能立下功劳,指不定便可得蓬莱仙宫赏赐的‘仙馔’了。”
方惊愚心里却一苦。“仙馔”,这件物事在如今的他听来已不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即了。他是备受瞩目的白帝之子,压在肩上的担子较以往更是沉重。但话说回来,他确是要靠“仙馔”使气力倍蓰,拥有可与仙山卫相匹的一战之力,好作下步打算。
“弟子会全力以赴,争取早日捕得‘阎魔罗王’。”他最后道。
离开蓬莱府,方惊愚又回家中打点了行囊。当日午后,一行人便乘马奔向觅鹿村。
这回去的统共二三十人,由两人作先阵打头,方惊愚、小椒紧随其后。因方惊愚仍不放心将楚狂这形迹可疑的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家中,且见这厮尚且有胆去杀玉鸡卫,武功底子约莫也差不到哪儿去,便也将他自院里拖出来了,携在身边。
那常被他们称作“头项”的粗壮独眼汉子也一起来了,一段时日不见,他肌肤又似黧黑了些,带着洒脱的野气。独眼男人骑跨于黑骊之上,豪快地对方惊愚笑道:
“惊愚,咱们又见面了!”
方惊愚难得地淡淡一笑:“这回有头项搭把手,我的心也踏实了不少。”
独眼男人笑道:“哪儿的话!我也盼着能早日捕得‘阎魔罗王’,好报那一箭之仇。你肯捎上我,应是我向你道谢才是。”他的目光掠过方惊愚身旁的小椒,落在一位骑着白青毛的人影上。头项探询地问,“这位小兄弟是?”
楚狂正怯怯地伏在马儿上,不知何时,他寻来了一块缎条手帕子包住了头脸。方惊愚道:“这是我家中新赎来的厮役,我见他有些拳脚本事,便携在了身边。”
头项点了点头。然而楚狂却死死盯着他那只被丝质眼罩覆着的瞎眼,先脱口而出:“对不住。”
独眼男人满心奇怪:“为何要同我说‘对不住’?”再一看那厮役,又飞快地将脸埋在马背上,一副羞怕见人的模样,更觉古怪。方惊愚也纳闷着,然而也替他说话道,“头项莫见怪,这下仆少了根脑筋,平日里疯疯癫癫的,离奇话甚多。”于是众人便也不把这怪话放在心里,策马前行。
奔走了一二个时辰,天色渐阴,日头薄薄的,像一片轻飘飘的剪纸,连光也是虚的,然而乌云却是实芯的厚重,里头似灌满了铁浆。远远的能望见觅鹿村,枯禾赤野,几顶草棚在道旁的污雪后冒了顶。一缕炊烟宛若细线,连着天地,这村里果真似有着人息。
入村需经一条崎岖小道,马不可行。众人将汗浸浸的马儿牵到槐树边拴好,商量着如何进村。
楚狂下了马后,忽转了先前那畏怯的模样,自前襟里掏出藏着的一只大包子,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油光。一面吃,他两只眼一面同鹞鹰似的,迸出两道精光。楚狂不耐烦地对方惊愚道,“有甚么好商量的?与其来这里云游观光,不若早些同我出蓬莱的好……”
方惊愚听他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心里不免一慌,赶忙夺过他手里的包子,猛塞进他嘴里。
楚狂呜呜直叫。方惊愚冷冷地问他道:“哪儿来的包子?”
“乘你们不在时,上街里买的。”
“哪儿来的银钱?”
“乘你们不在时,在榻底翻出来的。”
方惊愚暗暗心惊,这厮怎会知道自己这打小便有的藏钱的习癖?他将楚狂揪至一旁,压低嗓音,严切道:“方才出蓬莱的话,你不许再说第二次,知道了么?”
“主子,你怕羞呀?”楚狂继续嚼着包子,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我知道你想出蓬莱的。你若一声令下,我便是驮,也会给你驮出蓬莱去。”
“我不出去!我要留在这里!”方惊愚咬牙切齿,扬声道。仙山吏们将愕然的目光投过来,看得他脸上微红,于是又恨声对楚狂说,“总而言之,我现今只想做个本分之人,老老实实守好蓬莱。你也别与我说什么翻天关的话了,要掉脑袋的,知道了么?”
楚狂哼了一声,却撇过脑袋去,默默地嚼着包子,不理会他。这厮倒还拿乔起来了,于是方惊愚也赌气似的不理他,招呼其余人同上石径,一齐进了觅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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