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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前军倒戈,商军溃败,周人的军队一路打到了朝歌城下。有人劝孤弃城东走,去和主力汇合,再图卷土重来。孤笑了。孤是商王,是大商的天子,是顶天立地的人皇。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孤可以战死,可以烧死,绝不会像丧家之犬一般逃窜,更不会做周人的阶下囚!”
“孤这一生,废人祭以救生民,收神权以尊王权,破世袭特权而拔寒士,平东夷以拓疆土。哪一件事,不是利在千秋?若再给孤五年——不,三年!等孤把东南疆土稳住,把新政令推行下去,熬过那几年寒旱年景,大商绝不会终结于此!”
“孤遗憾的,从来不是败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周人要给孤安多少罪名,要把孤骂成什么样的暴君,孤都不在乎。孤真正遗憾的,是壮志未酬。孤想做的,是结束这神权束缚的旧时代,建一个王权一统、生民安乐的新大商。孤想让中原的稻黍种遍江淮土地,想让大商的文字传到四海边陲,想让后世之人提起帝辛,知道这是个开疆拓土、破旧立新的君王,而不是个昏庸暴虐的亡国之君。”
“可天不遂人愿。鹿台的柴火早就堆好了。孤整理好冕服,抱着传国鼎器,一步步走上去。火光照过来的时候,孤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站在宗庙的台阶上,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挽天倾,便能开太平。终究是差了一步。”
“大火漫上来的时候,风里好像还带着当年殷墟竹林的气息。孤闭上眼睛,最后想的是——成汤列祖列宗在上,帝辛尽力了。只是这千秋功过,只好待后人评说了。”
说完这一切,帝辛紧闭双眼,两行浊泪顺着古铜色的脸颊缓缓滑落。
桑小勇望着帝辛,沉声问道:“为何?为何竟会落到这般地步?”
猪二弟在一旁挠了挠头,插口道:“俺知道!商朝末年天气转冷,中原大旱,粮食减产,人和野兽都往南边迁,俺当年就是跟着虎大哥,一路迁到这南山来的!”
桑小勇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明明粮食减产、国力衰弱,为何还要用大量活人祭祀?难道不该让那些青壮去开垦荒地、耕种粮食么?”
老白猿捻着胡须道:“在商朝人眼里,干旱寒冷皆是上天降罪,唯有提高祭祀规格,才能求得神灵庇佑。所以他们大肆祭祀,恳请上天降雨。”
桑小勇又摇头:“我问的也不是这个。难道就没人想过,把活人杀了祭祀祖先,半点用处也无,反倒不如让他们耕种田地来得实在?他们就没察觉,杀人祭祀本就是个恶性循环——人口越少,开垦荒地的劳力就越缺,连原有的耕地都会荒芜;耕地少了,粮食便更少,到时候又要杀人祭天。这般往复,难道不是蠢得厉害?”
帝辛看着桑小勇,苦笑一声:“孤如何看不出来?可自夏启开创家天下以来,君主的权力本就与神权绑在一处。没有神权,人间帝王又该如何证明自己名正言顺?没有上天授命,大家都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的凡人,凭什么由孤来执掌天下?难道就因为孤生得俊朗?”
桑小勇颔首道:“原来如此。夏商周之时,王权与神权相互依附,你没法彻底否定神权与祭祀,而祭祀本身,也是维系王权的一部分。”
帝辛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桑小勇又问:“那你身边的大臣呢?泱泱大国,难道就没人看出,再不改革,大商便有覆灭之危?”
帝辛叹道:“他们如何看不出来?可又有谁能真心帮孤?那些宗亲本就是这套体系里的头一等受益人,改革最先损害的便是他们的利益。况且商朝本没有什么严格的宗法制,只要是先祖血脉,都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他们巴不得孤王权不稳,好从中渔利,又怎会与孤一条心?至于那些方国来的贞人,代表的本就是他们方国的利益,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与天子一同决策,平衡各方势力,自然也不会和孤同心。更何况,他们才是祭祀的最大受益者,若国家不再祭祀,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桑小勇微微点头:“说得也是。若国家不再祭祀,各方国便不必再派贞人入朝,等于中央权力加强,地方权力被削,那些贞人集团自然要拼尽全力阻挠改革。”
猪二弟看了看帝辛,犹豫半晌,嗫嚅道:“俺……俺有个问题想问。”
帝辛瞥了他一眼:“你且问。此刻天尚未破晓,你还有的是时间。”
猪二弟被他一眼扫过,心里先怯了三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你……你……”
老白猿见状,摆手道:“罢了,还是我来问吧,我知道猪二弟想问什么。我想请教大王,为何执意要与东夷部落死磕到底?若商军主力不深陷东夷,你也不至于牧野一战而败,最后自焚于鹿台!”
帝辛面露不屑,冷声道:“东夷部落不尊天子号令,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孤的大商精锐所向披靡,若不以雷霆之势诛灭不臣,何以震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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