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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知县盖年华嘴脸

容若和沈宛回到城中，自有盖年华派下的耳目立时回报。听到消息，年华脸色大变，呆坐片刻，立刻差人秘密请师爷赖安来见，同时，取出那日要送给容若的木匣，不舍地看了半晌，直到听到赖安的脚步声，才下定决心，从里面抓出一把珍宝，塞进一旁备好的包袱里。赖安早从手下的口中得知容若回城了，心里也是惴惴不安。见了年华，自知办事不力，那日没能将容若杀死，也不说话，只是躬着腰等待年华发话。年华看着他直奔主题道：“赖安，你必须马上走。待会出府衙之后，你要立刻离开扬州城，到别的地方躲上一躲。”把手中包裹递给赖安，放缓语调，“盘缠我已给你准备好了，你的家小我会给你照看着。纳兰不可能一辈子不回京，等他一走，你就回来。”赖安接过包袱，手中一捏，自然知道年华给他的是什么，大喜之下颤声道：“大人，您放心，我这就躲起来。”赖安刚从后门溜出去，差役来报：容若求见。盖年华打发走赖安，心下大安，叫过几个手下，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出去迎接。盖年华见了容若，满脸堆笑，亲热地道：“大人迟迟未回，下官正为大人担心呢。这可好了，见到了大人，下官这颗心算是又回到胸腔里去了。”容若瞧着他真诚的模样，暗想开始也是被他这副面容给骗了，误以为他是个廉正好官，其实在知道他儿子那副德行的时候，就该明白，真要是好官，又怎会明知子弟行为不端却还那么溺爱放纵？冷冷笑道：“盖大人，若是我从此再也不回来了，你会更高兴吧！”盖年华哈哈哈一阵大笑，连道：“大人真爱说笑。”容若拂袖道：“盖大人，你所推荐的文书在测量中弄虚作假，你那师爷赖安更勾结强梁，杀害官差，图谋不轨！这一切，盖大人可都知情？”盖年华轩眉吃惊道：“有这回事？大人明察，下官实是毫不知情。那文书虽是下官举荐，但之前我与他素不相识，也是师爷赖安引荐给我。难道是那赖安做了什么事，暗地里包藏祸心不成？”容若听他推了个一干二净，不由恼怒，喝问道：“那赖安现在何处？”盖年华回道：“那日我回来后，就没见过赖安。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回来。”转身命令手下衙役去赖安家里寻找赖安。容若见状，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堂上坐等。过不多久，衙役回来禀报，说那赖安早已逃走，家里人也不晓得他的去向。盖年华谢罪道：“下官荐人不明，用人不当，还请大人责罚。”容若明知其中有鬼，但是这知府乃是吏部亲自任命，难道自己真能免了他的职不成？话中有话地告诫了盖年华两句，便就告辞出去。出了府衙，容若苦恼道：“无凭无据，赖安又已逃跑，难道这件事就这样凭空算了？”沈宛很快说道：“盖年华有鬼。你刚才太过关注盖年华神情，没有留意那两个衙役。如果真是去查探赖安下落，怎会那么快就回来？明显是事先受了盖年华嘱托，出去虚晃一圈就回来。所以，我敢断定：那赖安在我们回城之前，肯定没有逃跑。”旋即皱眉道，“不过，现在双方已知虚实，即使赖安不跑，盖年华也一定不会放他在这扬州城里，给自己增添不利因素。”容若双目一亮，赞道：“宛儿，你真聪明！不错，事实应该就是这样。那赖安谨慎重利，但行事并非果决善断之人，我看他不会马上离开扬州。立即着人盯紧他的家和各个城门，一定可以把他揪出来！”回到驿馆吩咐差官等搜寻赖安之后，天色已晚，容若便要送沈宛回去。两人历经艰危，再度走在扬州城灯火繁华的晚上，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喜乐安然之感。并排走着，只愿脚下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头才好。

沈家富甲扬州

再远的路也终有尽头，到沈家草堂前，容若顿住脚，那初见时便感觉到的不舍越发强烈了起来。沈宛望着眼前男子，身后的草堂灯火如昼，明知道爹爹就在里面，脚步却似乎被什么粘住了。她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情感之厚远胜于寻常父女。但每次乔装出门，动辄三五日，从未觉得牵挂难过。但那自幼便不曾有过的浓浓的依恋，就在这数日时间，她竟三番五次地在眼前临风男子身上体会到。爹爹所说的，人生百年，独自在这世上其实孤寂得很，除非能找到知己共度，否则便只有拼命地寄情于事，她一直没能理会其深意，却在这眼前人身上瞬间有了深味。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她与容若都没有说出来。沈宛只知道，她不愿意离开他，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夜。在蓦然觉察到这种想法的时候，沈宛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怎么可以？但同时，心底似乎又有隐约的暗喜：为什么不可以？时光在这瞬间仿佛凝滞住了。突然又被一声朗笑打破：“纳兰公子怎么有暇光临寒舍？宛儿，你不请纳兰公子进屋坐，却呆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面团团如富家翁的老者眯缝着双眼，笑得就像捉住一只最心爱的小狐狸的老狐狸一样，站在草堂门口开门揖客。容若和沈宛同时惊醒过来，沈宛羞红了脸，扑向老父怀中，连声不依，却又突然回头看容若一眼，两只梨涡像醉酒似的，衬得双颊酡红一片，嚷道：“爹爹陪容若慢慢进去，我先去换件衣服。”说罢就逃也似的跑得远了。沈世豪欢然大笑，拈着颌下微须，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念道：“容若、容若，丫头什么时候已经叫得这么亲热了？”回过头来，看着饶是镇静却也俊面微赧的容若笑道，“咳，贤侄啊，你也别总是沈老先生，把我叫老了。如果不嫌弃，叫我一声‘世伯’即可。我今天正是独坐无聊，贤侄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里面请。”容若在这睿智的看破世情的老者面前，根本就没有招架的余地。改口称“世伯”之后，身不由己就被世豪拖着往里走去。心知肚明他定是看出了什么，可是心里对这样的结果似是没半分抗拒，反而隐隐地欢喜得很。一边走，一边与世豪说话，一边就不自觉地往里瞧，心想，宛儿说进去换身衣服，不知出来会是什么模样。见惯了她的男装打扮，突然回忆起第一天见她时身着杏黄衫子坐在秋千上的娇美，很是冀望期盼。说话间，已走到内堂客厅，分宾主坐下，世豪便命奉茶。沈家富甲扬州，沈氏父女又都是风雅人，家中茶水自然也不同凡响。甫上来，容若便闻到一股清香，香气淡而经久，隐约仿佛却又时时兀现，容若不由赞道：“好茶！”忽然瞥见一物，不由脸色大变。世豪见容若神色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摆在堂上的一架月琴。那是沈宛平素心爱之物，这几日沈宛不在家，世豪便拿出来，也是睹物思人之意，却不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见容若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往琴前走去，世豪不由问道：“贤侄，这琴是宛儿的，有什么奇怪么？”在世豪，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对容若来说，却不啻是长久以来心中疑惑的答案。身子不易察觉地摇了一摇，容若背过脸去，不让世豪看见自己的表情，强自镇静地问道：“我知道宛儿性情脱俗，她是不是平素就有乔扮他人的爱好？”世豪老于世故，虽然瞧不见容若的表情，可也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回答时便带了十分的小心犹疑道：“宛儿经常在外面，有时喜欢与人开玩笑也是有的，不过她心地善良，最经常做的倒是帮助城里那些孤寡老弱，从来不曾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这句话一说出来，联想到“安济坊”一事，却无疑是坐实了容若的猜测。登时，容若心中涌起强烈的受欺骗的感觉，再也坐不下去，也不待沈宛出来，匆匆地找了个借口跟世豪告辞。世豪话一出口，看见容若的反应，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他不知事情因果，想要化解也无从着手，眼看挽留不住，便客气地放容若出了门。容若双脚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子犹自微微发抖。想起桃花，想起紫烟，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傻瓜似的，在沈宛面前被她摆布得毫无还手之力。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恼怒、受骗、伤心，在刚刚兴起的柔情欢喜之下，被衬托得越发没有价值。出得沈家草堂大门，容若仰天长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却说沈宛进屋，坐在妆台前，双手托着脸，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铜镜，只是出神。只见镜子里模模糊糊照出一张芙蓉似的脸靥来，只觉得镜子里平素那神采飞扬的女郎，这时笑涡隐隐，眼波欲流，分明是江南山水媚软的美丽女子，已经从小女孩长大成为女人了。可是，这般的软玉温香，却是因谁而来的呢？突然想起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呢，心内只是绵软温柔和着一点点一点点花苞抽芽绽放般的欢悦，对着妆镜痴看一会儿，便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妆扮起来。可是，双眉如黛似远山长，秀颊琼鼻，目如远星，竟不知哪里可以有施铅敷粉的所在。犹豫半晌，终于在双颊点了些淡淡胭脂，又在双唇上涂了点丹朱，找出一件最得意的绣着芰荷弱柳图的淡粉女袍穿上，左右顾镜，直到想着前面人可能已经等急的时候，方才踏着轻快的步子出了房间。一路猜想着容若见到自己这副打扮的惊艳表情，沈宛梨涡含笑地来到大厅，却见厅内只有爹爹坐着品茶，容若已不见踪影。沈宛大是失望，问道：“爹爹，容若呢？”世豪上下打量沈宛一番，心中已知她对容若必是已情根深种，暗自叹息，不忍告诉她实情，便含笑说道：“容若他突然想起一件公务，不及等你出来，就先走了。”沈宛的笑脸一下子黯淡下来。次日一早，沈宛便起身，仍旧是昨晚打扮，到前面和世豪道了早安，即匆匆地赶往容若所在的驿馆。一路行人惊艳不提，沈宛到了驿馆之后，报上姓名，门公几乎不敢相认，半晌才瞠目结舌地放她进去，道容若早已在内堂办公。沈宛本待给容若一个惊喜，谁知容若并不如门公所说的在内堂办公，而是负手在堂外院子里踱步，若有所思。沈宛进来，适逢容若正面对着门外，一眼瞧见。如沈宛所料，在看见她的瞬间，容若神思恍惚，眼睛里全是满满的赞叹和不信。沈宛开心地笑起来，叫道：“容若！”这一叫，容若顿时回了魂，面一红，却似对自己有些恼怒似的，不自在地回过头。再转过身来时，容若已恢复了正常，宛如无事般道：“沈姑娘！”沈宛听他这么叫，不由一怔：“容若，发生了什么事吗？”容若一笑：“沈姑娘你身为女子，在驿馆办公究属不便，容易惹人议论。从今天起，以后还是莫要来了。前些日子多谢你帮了我很多忙，我让账房结了工钱，虽然微薄，毕竟是一点心意，还请你带回去。”沈宛大讶，心里又是奇怪又是伤心。这时已有差官前来禀报公事，不便再行询问，对容若美目深注，道：“今儿不便，我改日再来探你。你须记得，沈家草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也不待容若回答，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