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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过崇文门大街两旁稀疏的国槐树叶,在青灰色的砖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些许清凉,混杂着蜂窝煤燃烧后特有的淡淡煤烟味,以及独属于这座古老都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尘土与历史的气息。
就在街角处,一家门脸不大、甚至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国营早餐铺子,此刻却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两碗豆汁儿,四个焦圈,一碟咸菜丝儿!”
“同志,我的豆腐脑多要点卤!”
“烧饼还有吗?给我来俩热乎的!”
店堂里人声鼎沸,跑堂伙计的吆喝声、食客们的交谈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曲充满了浓郁生活气息的晨间交响乐。
一张靠窗的方桌旁,苏援朝和苏国栋俩爷俩,正各自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喝得不亦乐乎。
碗里盛着的,正是让无数外地人闻之色变、退避三舍,却又让老京城人爱到骨子里的豆汁儿。
那是一种用绿豆发酵后剩余的汁水熬制成的饮品,颜色灰绿,质地浓稠,喝起来带着一股独特的、酸中带馊的古怪味道。
按照老京城的说法,这玩意儿是好东西,尤其是大夏天,早上来一碗滚烫的豆汁儿,配上刚出锅的焦圈,往那酸馊的汁水里一泡,就着爽口的咸菜丝儿那么一入口,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能舒坦得张开,既清热解暑,又能健脾开胃。
苏援朝显然是此中老饕,他微微闭着眼,一脸享受地将碗沿凑到嘴边,“呲溜”一声吸溜下一大口,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股子酸爽的滋味,仿佛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熨帖到了五脏六腑。
坐在对面的苏国栋也是有样学样,他将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掰成几段,丢进碗里,等焦圈被豆汁儿稍稍泡软,便用勺子舀起来,连汁带圈地送进嘴里。
焦圈的香脆混合着豆汁儿的酸醇,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与味道,在味蕾上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爷俩吃得津津有味,神情惬意,仿佛这碗中之物便是人间至味。
沈凌峰坐在他们对面,看着这父子俩享受的模样,闻着那酸馊味,心中暗自感叹,自己还是无福消受这种“京城特色”。
他面前摆着的是一碗洁白如玉的豆腐脑,上面浇着一层色泽红亮的卤汁,点缀着几滴晶莹的香油和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旁边,还有一个烤得外皮焦黄、内里松软的芝麻烧饼。
他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嫩滑的豆腐脑,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豆花的清香、卤汁的咸鲜,以及香油的醇厚瞬间在口中化开,那是一种温和而纯粹的美味,不像豆汁儿那般个性张扬,却自有一番抚慰人心的力量。
“小沈同志,不尝尝?”苏援朝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笑着问道,“这可是咱们京城的特色,别处可喝不到这么地道的。”
沈凌峰摇摇头,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豆腐脑:“苏伯伯,我还是习惯这个。那豆汁儿的味道……我实在是享受不来。”
苏援朝闻言哈哈一笑,也不勉强:“也是,这东西就跟臭豆腐似的,爱的人爱死,怕的人躲都来不及。国栋,快点吃,吃完我得去单位了。”
“好嘞。”苏国栋应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一顿简单的早餐,在和谐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了。
三人走出早餐铺,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苏国栋快走几步,拉开车门,自己坐上了驾驶位,苏援朝则和沈凌峰一起坐进了后排。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环境的转换,也从刚才的轻松闲适,变得稍微有些郑重起来。
苏援朝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沈凌峰面前。
“小沈同志,前两天有点急事要办,也没来得及跟你正式道谢。”苏援朝的语气十分诚恳,他看着沈凌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买那株老山参的钱。我们请吴老估了价,吴老判定那参至少有一百六十年的参龄。按照市面上的价格,给您算了一千五百块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么好的人参,有市无价,根本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说实话,这点钱,可能还给少了。但这是我们苏家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您对我们苏家的恩情,我们绝不会忘记。”
一千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一个国家干部月薪也不过百来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普通家庭疯狂的巨款。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样一笔横财,恐怕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沈凌峰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没有丝毫的推辞和客套,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随手放在了身侧的座位上,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千五百块钱,而是一叠无关紧要的报纸。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迎上苏援朝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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