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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默财大气粗,说是个小游舫,其实说得上是纸醉金迷,豪阔之极,船舱内上好大红软毡铺地,几上清一色几乎全是金色的器具,露骨地显示着主人的豪阔。舱内温暖如春,侍女们一色的轻薄雪白纱衣,隐隐露出里头金色的裹胸,头上戴着金莲花冠,手上脚上全佩戴着金环铃铛,透明的灯笼裤下赤着雪白双足,指甲上都绘上了金莲,红唇美目,香气盈盈,手里捧着托盘四处轻盈行走,铃铛发出了细碎的声音。今日宴请的人不多,就几个,却都是楚昭在辽东或是这一次平叛手下的铁杆亲信如雷恺、谭西云,也是如今朝堂上刚刚崛起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双林才上去,就已被雷恺迫不及待地拉了手笑道:“果然还是李大人才有面子请得公公出来。”一边又笑着叫雷缙过来和双林行礼后,又道:“辽东一别经年了,公公又清减了许多,听说生病了在休养?可大好了?”
双林道:“雷大人客气了,微躯何足挂齿,前些日子是有些不适,听闻雷大人如今进京任职,未能登门贺喜,是我的不是,雷云兄如今是留在辽东了?”
雷恺看他还是一贯的谨慎低调,心下暗暗佩服,又拉了他的手在一侧窃窃私语道:“辽东那边是我老雷家的根本,如今留着雷云在那里顶着,如今只有件事还请公公平日多美言几句,如今我想要给长子求尚公主,还请公公能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的说上几句也好。”
双林道:“雷大人也是宦海沉浮多年了,旁人家求尚公主,大多是为嫡幼子次子求娶,如何大人倒让嫡长子求娶?你难道不知尚了公主,这仕途上也就这般了吗?公主的情形你也知道……做不了长门长媳,支应门庭的,贵公子这时候都还没订亲,可知大人对他期望定是很深,如何如今反做此决定,我实不知大人如何这般打算了。”
雷恺一听双林这说话,倒是真心实意为他打算,心里熨帖,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们辽东这一系的官员如今进了京,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其实京里各部,隐隐都有些排斥,我们这干起事来,不容易啊,一件事儿跑几个衙门都办不下来,兵部推户部,户部推工部的,这圣宠,能得一时,谁能保一世?更何况陛下后来奉诏撤藩,也不知……不知到底后来对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心有嫌隙疑虑,说难听点,只怕我们辽东这批曾跟过陛下的人,还是比不上后来他平叛带起来的……那边谭西云自不必说了,虽说先太子妃去了,陛下如今追封了她为皇后,给他封了西平侯,到底有个爵位在,家里眼看就上去了,我老雷家这边,白白在藩地苦熬这些年,如今连这李家都不如了。陛下如今倚重李家得很,有些什么事都让李家去办,我想来想去,要为陛下分忧,也只有这尚公主了……”
双林听他的意思已明白,当时撤藩之时,藩地将领官员一样面临着人生的重大选择,或者拥立之功世代富贵,或者成为叛军全家覆灭九族诛灭,不管如何,大多数人是有些首鼠两端的,这也是当时楚昭担着巨大压力的原因,他当时如果反了,手下这批人到底谁会跟着他,谁不会,不确定因素太大,虽自有手段压服,可是难免主臣之间一点犹豫都会埋下后患。虽然最后楚昭选择了奉诏撤藩,心里却未尝不会对藩地里一贯倚重的将领官员们,有个分数,而雷恺这官场老油子一贯明哲保身的,当时多半态度不如其他如洛文镜、何宗瑜这些人明朗坚决,以至于如今虽然得楚昭重用,却到底分了层次,不得不再抛出重大砝码来求得皇帝的恩宠,既然要求尚公主,那些不成器的孩子自然不能提,而雷恺如今最有出息的两个儿子,雷云已娶了妙妙,雷缙一直待价而沽,身有军功,却到底不如雷云有前途,他这是决定舍弃大儿子的前程,求个忠心和富贵长久了,毕竟嘉善长公主在楚昭眼里,那可不是一般地位。
双林迟疑了一会儿道:“大人,当年我们是共过生死的交情,您必是有远见卓识的,我见识浅,就冒昧说一句,陛下为人你是知道的,当时他既然选择了撤藩,那就是存了保全大家的心,你军功摆在那里,将来只要尽忠职守,陛下自然看在眼里,若是非要和天家做了儿女亲家,到时候动辄得咎,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雷恺握了他的手,眼圈微红道:“我知道老弟是个念旧情的,对陛下又是忠心耿耿,只是老弟啊……你还年轻,不知道这天家的心,我老雷亲眼见过多少陛下跟前的宠臣,宠的时候那是君臣佳话,人人侧目,这一朝反复,那是连个埋身之地都没有的,特别是我们这些武官……但凡权重又不自知收敛的,哪一个有好下场的!我冷眼瞧了这么多年,倒是那些皇亲国戚们,只要莫沾那些边的,平平安安都能混个爵位世代富贵,如今陛下才登基,朝中人还没想到,以嘉善长公主这地位这身份,她的孩子,必定是有爵位的,只怕侯爵都能指望的,只是有些人还存疑,我老雷这率先一求娶,还是嫡长子求娶,这态度摆出来,自然就有人消了疑心,接下去求娶的人就多起来了,那身份比不上咱们家的,也就未必敢胡乱开口,那长公主的身价可不就是拉上去了?陛下其实未必看得上我们家雷缙,但是我这态度摆出来了,他心里就熨帖了,龙心一悦,这官才好做啊?既然求尚,那就必须得做出真心实意要娶的样子来。”
“老弟啊,今日我也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看因喜公公,在藩地这些年,如今去南京做守备太监养老去了,想必当初在藩地,也做了甚么不讨喜的事,如今能得了这结局,已算得上是好收梢了,您如今自然是陛下跟前最得宠的,但为长远计,您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才好,我看您自陛下登基后,闭门不出,知道你是怕招嫌疑,但是老弟,你不是那等文官,要挣个什么不朋不党的中流砥柱,你一内宦,若是外朝没人帮衬,那就是任人揉捏的命,如今我们辽东这边的官员,哪个对你不是心服口服的,你正该趁这个时候,多拉扯拉扯一些人,不是让你做什么坏事,只是防着将来有事,有人替你说上话,什么不许结交外官,哪一朝陛下跟前的内宦,没几个权臣支持的?你一贯谨慎小心,从前心里只有主子是对的,如今陛下已成龙,你却不能再和从前一般,只知忠心为主,却全不想想自己啊,我看着你如今,一身系于一人之上,竟是比我还险呢!”
双林默然,看李一默带了个高大男子过来,笑道:“这位裴大人,也说是公公的老相识了。”双林抬头一看浓眉大眼含笑着行礼的正是裴柏年,喜出望外道:“裴护卫!”
李一默笑道:“可不是护卫了,如今裴大人也是堂堂的京卫指挥佥事,正四品的将军了。”双林忙回礼笑道:“是我疏忽了,竟未能贺裴大人步步高升。”
裴柏年过来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我们什么情分,这么客气!”一边给旁边的雷恺行礼。
雷恺一旁还礼不迭,又笑道:“原来裴小侯爷也和傅公公认识,老侯爷可安泰?我前阵子往贵府上投帖拜谒,可惜老侯爷太忙,未有空见。”
裴柏年忙道:“过年天气冷,祖父有些懒怠动,让门上一律谢绝了外客,但是雷大人不是一般人,想是门上疏忽了,怠慢了大人,误了大人的差事,等我回去责罚他们。”
雷恺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我也就是初到京城,想着从前在边疆和裴老侯爷有过一面之缘,拜访拜访罢了,不敢打扰老侯爷休养。”
裴柏年含笑又和雷恺应酬了几句,雷恺好不容易才和裴家牵上线,心满意足,看裴柏年应当是和双林有话说,才拱手和李一默寒暄着离开,去和其他人应酬,裴柏年拉了双林的手到一旁坐下,给他斟了酒笑道:“如今我不在宫里当值,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虽说内官不能结交外臣,但你也莫要谨慎过头了,祖父之前交代了,叫我有空和你多多致谢,你如今可是个香饽饽了,上次你救下来的还有卢阳伯的孙子李笙,这次也跟了陛下去平叛,封了千户,前些日子也一直和我打听想见见你。”
双林道:“都陈年旧事了,哪里就值得这么一再提的。”裴柏年笑道:“不过是借着感谢的幌子,和陛下身边得用的人搭搭线罢了,你我自然心照,不提这些,我那里是真有些好东西要给你,前些日子听说你养病,怕送上门被拒了,如今见了你说上话,迟些日子我让人送过去你外宅那里,你可莫要推了。”
双林微微有些无奈道:“有什么好东西只管留着便是了,我一个人的哪里用得上。”裴柏年道:“知道你可看不上一般的好东西,连福建李家也与你交好,我倒没想到,今日过来本来只是应个景儿罢了,话说回来,那雷老狐狸找你,是为了他嫡长子求尚公主的事吧,我远远看他一直和你说话,真真的是势利伧俗本色,叫人办事也不让你坐下来喝口水。”
双林笑道:“看来都传遍了。”裴柏年道:“京里勋贵高门,哪家如今不烦他家呢,哪里来的乡巴佬,也不知道按规矩来,直接就为嫡长子求尚公主,他这么一表态,京里的老人家都有些为难,连我父亲都有些犹豫,居然和我祖父商量要不要为我也求尚长公主,被祖父骂了一顿才息了心……”
双林一口酒含在嘴里,几乎要笑喷,憋了满脸通红,裴柏年笑道:“说给你当个笑话罢了,你快吃点东西,如今我在这里,没几个人上前,一会子肯定多的是人来和你说话,到时候怕是你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双林摇头笑道:“真真儿的是李二误我,骗我说就几个交好的人私下小聚,如今看来,竟是陛下跟前当红的人家都一网打尽了,我是上了他的大当了。”
裴柏年道:“李家野心不小,手腕灵活,又兼着豪阔,急着要在京里打开局面,如今陛下跟前也得宠,多少都要卖他些面子,只是今天真没想到你能来,我看到李一默陪你进来的时候,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可惜大多要些面子,想着总等你和主人喝几杯酒入了座才好搭讪,谁想到那村夫雷狐狸直接就上去拉了你说话,真真儿的……”
双林哑然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裴柏年摇头:“你是不知道你有多炙手可热了,先帝跟前也是得用的,又是今上身边自幼伺候着的,今上平日里端庄稳重,却是先帝亲手教出来的,面上总是不动声色,圣心难测啊,无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如何想的,谁不想和你多亲近亲近,你可不是从前那默默无闻的小内侍了……依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等轻狂的人,但你也莫要一味避嫌,拣几家稳重门风好的,缓缓结交,你这身份,朝上一点得用的人都没有,反要吃亏,如今我看大多是勋贵武官急着结交你,文臣们好面子,不会如此面上急切,但一样也是想要和你多结交结交的,你也不必主动去,只等他们主动示好便好。”
双林听裴柏年这话,倒是和雷恺说得不谋而合,沉默了下来,果然才和裴柏年说不上几句话,李一默又开始带着人过来给他介绍,裴柏年看他如此,给他挤了挤眉,笑着走开了,这一番应酬直到深夜,个个都算得上是楚昭跟前的重臣,双林谁都不敢轻怠了,以至于后头酒意都带了八九分,李一默心里有数,忙亲自送了他下船,叫了自己得用的进侍,又用自己的马车,千叮万嘱一定要把傅公公送回府上,才放了他回去。
李家的马车,自然是极好的,又稳又平,直到了自己院子前,双林被他们扶着下了马车,却看到自己院门深处,站着一个人,披着大氅,戴着风帽,上前微微拱手道:“公公真是忙人,叫在下等得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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