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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伟说完那句话,没再回头,猫着腰第一个蹿了出去。他清楚,身后这帮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兵,不管是自己独立旅的,还是楚云飞三五八团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狼,只要头狼动了,狼群就绝不会落下。
一行人像几十条在烂泥里穿行的蛇,紧贴着地面,朝着那片传来隐约臭气的方向摸了过去。
雨还在下,不大,却足够烦人。冰冷的雨水混着稀烂的泥浆,从领口灌进去,顺着发烫的脊背一路滑下,激得人不由自主地打颤。一个三五八团的弟兄牙关开始打战,旁边的独立旅老兵没看他,只是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忍着。”
那弟兄猛地咬住嘴唇,把剩下所有不适的感觉,连同那股寒意,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鬼子的茅房,说白了就是几排用木板和芦席临时搭建的棚子,距离主阵地有一小段距离,紧挨着最内圈的铁丝网。这地方臭气熏天,又是防御工事的天然死角,平时除了拉屎撒尿的,根本没人愿意往这儿凑。这恰恰成了丁伟眼中最理想的突破口。
匍匐在最后一丛被雨水打湿的灌木后面,丁伟举起那具德国潜艇上拆下来的望远镜,镜片上的水珠让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但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茅房周围确实没有专门的哨兵,可五十米开外的一个重机枪火力点,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好能像一把张开的扇子,把这片区域完全覆盖住。
放下望远镜,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名国军连长,姓方,叫方正。人如其名,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尖,又亮又硬。
“方连长,让你的弟兄准备。剪铁丝网的动静不能大,得有人给咱们站岗,盯死那个机枪眼。”
方正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废话,对着自己手下两个兵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立刻会意,一人从嘴里吐出匕首反握在手,另一人则把步枪紧紧抱在怀里,像两道影子,分别向着左右两翼的黑暗中潜伏过去,他们的任务就是用命盯死那个机枪阵地。
丁伟这边也派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独立旅有名的“铁钳李”,一双蒲扇大的手掌跟铁铸的一样,专门负责干这种偷鸡摸狗的精细活。他从背囊里掏出一把德制的大号钢丝钳,钳口用厚厚的棉布缠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防止发出哪怕一丝金属碰撞声。
“动手。”
丁伟一声令下。
“铁钳李”和另一个负责辅助的战士匍匐前进,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铁丝网下面。雨夜里,铁丝网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反射着远处阵地透来的微光,像一道挂满碎钻的死亡项链。
“铁钳李”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钢丝钳凑近一根最底下的铁丝。他没有立刻发力,而是先用手掌稳稳地攥住铁丝,让它不至于在被剪断的瞬间因为失去张力而弹动,发出致命的声响。另一个战士则用两只手掌,像夹三明治一样,轻轻覆盖在即将被剪断的铁丝两端。
“咯。”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掰断了一根潮湿的干树枝。
一根铁丝断了。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一根,两根,三根。不到五分钟,一个足够一人弯腰钻过去的缺口,就在铁丝网的底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丁伟对着身后一挥手。
突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像等待捕食的鳄鱼,悄然滑入水中。他们动作轻盈,落地无声,钻过缺口后,迅速在铁丝网内侧散开,重新组成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战斗队形。
所有人都进来了。
丁伟是最后一个。他钻过那个缺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炮兵阵地。那门巨大的二十四厘重炮的轮廓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趴窝酣睡的钢铁巨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迅速将突击队分成三个小组。第一组,由独立旅的一营长带队,目标是阵地东侧那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第二组,由他亲率,带着方正和十几名最精悍的队员,目标直指阵地中央那顶最大的、亮着灯的指挥部帐篷。第三组,人数最多,由三五八团的方连长和独立旅的二营长共同指挥,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门巨炮。
所有人都已就位,潜伏在各自攻击位置的阴影里,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等待着撒手的那一刻。
阵地上的日军似乎毫无察觉。一队巡逻兵刚刚打着哈欠走过去,几个在炮位上值守的日军正聚在一起抽烟,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该死的雨天。指挥部的帐篷里,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军官们混杂着地图术语的大声说笑。
丁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预定的时间。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
一股即将爆发的疯狂,在他胸中涌动。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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