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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就先讲几个明明白白的现世报故事。第一个故事出自《唐逸史》:在长安城南,有一位僧人,正午时分出门化斋。他偶然看见桑树上有个女子正在采桑,便双手合十问道:“女菩萨,这附近哪里有虔诚信佛、愿意施舍斋饭的人家?”女子伸手一指说:“往这边走三四里,有个王家,正在设斋,和尚你去了,他们一定会乐意施舍,赶快去吧!”
僧人按照女子指引的方向前去,果然看到一群僧人正准备吃斋,他来得正是时候,众人都很高兴。斋饭结束后,王家老两口见他从远处而来,便问:“师父像是远道而来,是谁指引您到这里的?”僧人说:“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采桑,是她告诉我的。”老两口大惊失色:“我们设斋的事,从来没跟外人说过,三四里外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她一定是个未卜先知的奇人!”于是,他们对僧人说:“麻烦师父带我们去见见这位小娘子。”
老两口跟着僧人来到女子采桑的地方,女子还在树上,一看见王家老两口,立刻跳下树,连桑篮都顾不上拿,撒腿就往前跑。僧人自行离开了,老两口在后面紧追不舍。女子跑回家里,躲进房间,搬来一张床抵住门,怎么都不肯开门。卢母看到老两口追着女儿,很是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翁、王母说:“我们今天在家设斋,最后来了个远方的僧人,说是你家小娘子指引他来的。我们做这件事,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不知道小娘子怎么知道的,所以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卢母听了,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叫她出来。”她走到门口敲门叫女儿,女儿却坚决不肯出来。卢母大怒:“你这丫头,发什么疯?”女子在房内喊道:“我就是不想见这两个老家伙,又没犯什么错!”卢母说:“邻居家的老人家来看你,你躲着不见,像什么话?”王翁、王母见她躲得这么坚决,越发觉得可疑,在门外苦苦恳求,一定要见她一面。
女子在房内突然大声喝道:“某年某月某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现在在哪里?”王翁、王母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转身离开,头都不敢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拼命地逃走了。女子这才打开房门,卢母问:“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女子说:“母亲,您听我说:我前世曾贩卖胡羊,从夏州来到这老两口家投宿。我们父子三人,都被他们谋财害命,抢走了财物。我前世冤魂不散,就投胎到他们家做儿子,从小聪明过人,他们把我当作珍宝。我十五岁生病,二十岁就死了。他们为我看病买药花的钱,比抢走的财物多出好几倍。每年我的忌日,他们都会设斋供奉,夫妻二人痛哭流涕,流的眼泪都有三石多了。我虽然今生投胎到这里,但前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偶然看到僧人化斋,就指了路。这两人是我前世的冤家,我见他们做什么?刚才提起他们心头的旧事,把他们吓了一跳,他们回去肯定活不了,这冤债也算还完了。”
卢母听了十分惊讶,后来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回到家后,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因为心中有鬼,惊悸成病,没多久就双双去世了。你看这女子,三生经历,一世被害,一世索债,一世证明讨命,是不是很是离奇?我且胡诌一首诗:“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再讲一个两世的故事,出自《夷坚志》:在吴江县二十里外的因渎村,有个富人叫吴泽,曾做过将仕郎,人称吴将仕。他有个儿子,小名叫云郎,从小聪明好学,立志考取进士,还进入了候补名单,父母盼着他早日出人头地。绍兴五年八月,云郎突然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父母悲痛欲绝,不惜花费大量钱财,为他做法事超度。虽然花了很多钱,可他们心里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轻,对儿子的思念与日俱增。
第二年冬天,吴将仕有个弟弟叫吴兹,担任助教,要去洞庭东山的妻子家。船行驶到离目的地还有几里的地方时,突然狂风大作,船无法前行,只好停靠在福善王庙下避风。吴兹上岸散步,看到庙门半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缓步走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云郎。吴兹大吃一惊,虽然明知眼前是鬼魂,还是忍不住问:“你父母日夜思念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想见你一面都难,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郎说:“我因为一件事被拘留在这儿,一直在这边作证对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叔叔您帮我给父母带个话,如果他们想见我,必须亲自到这里来,我是没办法回去的。”说完,云郎叹息着离开了。
吴兹得知这个消息,也不去妻子家了,急忙赶回家,把事情告诉了哥哥嫂子。三个人抱头痛哭一场,然后坐上吴兹来时的船,一起来到福善王庙。只见云郎早已站在水边,看到父母,立刻跑过来哭着下拜,详细诉说了自己在阴间受苦的情形。父母正要问他详细情况,倾诉自己的思念之苦,云郎却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竖起,一把抓住父亲的衣服,大喊道:“你害了我的性命,抢走我的钱财,让我含冤受屈四五十年,虽然你花了不少钱超度我,但我的命你必须还!今天我绝不饶你!”说完,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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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兹惊慌失措,赶紧叫仆从和船上的人下水营救。太湖边的人大多会游泳,把他们救上岸后,还看到吴将仕不停地指手画脚,像是还在和人争斗,一直到夜里才平静下来。吴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之前云郎说的话,猜到一定有什么隐秘的往事,便去询问哥哥。吴将仕皱着眉头说:“当年壬午年,金兵破城,有个年轻子弟来我家借宿,他带的钱财很多,我见财起意。几个月后,我趁着酒醉把他杀了,抢走了所有财物。我心里一直明白自己背负着冤债,从年轻到老,始终寝食难安。云郎出生在壬午年,一定是那个冤魂转世,今天的报应,已经很明显了。”
从那以后,吴将仕忧心忡忡,吃不下饭,十几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儿子,两世轮回,一世被害,一世讨债,化作鬼魂直接讨命,比起前面的故事少了一世,却更加直接。我再胡诌一首诗:“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前面讲的这两件因果报应的奇事,已经足够令人称奇。但世间那些亲身受害,当场化为鬼魂索命的故事,要是挨个讲起来,从大年初一说到除夕之夜,恐怕也说不完。现在,我要开始讲今天的正题了。
可能有人会问,前面讲的不算正题吗?诸位有所不知,先前说的两个故事,主人公或是一世、或是两世轮回,心里清楚记得前世恩怨,所以能够报仇雪恨,这虽然奇特,但还算有迹可循。而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件事,主人公转世之后,全然不记得前世之事,却莫名其妙地认定一个毫无交集的人,非要置其于死地。谁能想到,这两人竟是前世冤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其中的因果报应,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情节之离奇曲折,更是远超想象。且听我慢慢道来。
故事发生在唐朝贞元年间。河朔有一位姓李的书生,年少时就力大过人,仗着一身胆气,喜好行侠仗义。但他不拘小节,常与一群轻薄少年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地骑着快马、舞弄刀剑,在深夜的太行山道上来去匆匆,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后来,李家的家境突然好转,李生也彻底改掉了从前的毛病,开始专心读书。他在诗歌创作上颇有天赋,渐渐在当地有了名气,成了人人称赞的才子。凭借着自己的才学,李生在河朔地区一路做官,最后当上了深州录事参军。
李生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又擅长言辞,谈笑间风趣幽默。他对官场事务了如指掌,为人廉洁谨慎,办事精明能干,深受深州太守的赏识与重用。不仅如此,他在击鞠、弹棋、博弈等娱乐活动上也技艺高超,无人能及。而且他酒量惊人,酒品极佳,无论什么宴席,要是少了他,满座宾客都会觉得兴致缺缺。太守对他喜爱有加,几乎到了时刻都离不开他的地步。
当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与李抱真一同击败朱滔,居功自傲。他手握重兵,麾下兵强马壮,行事强横,完全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他管辖下的各州郡太守,个个对他的威严与命令畏惧不已,整日提心吊胆。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受父亲荫庇,被朝廷授予副大使之职。这位年轻的副大使骄横放纵,倚仗父亲的权势,行事狠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有一天,王武俊派儿子王士真到各个属郡巡视。王士真出行的阵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所到之处,声势浩大,仿佛能让天地为之震动。雷霆般的气势,能让流水瞬间结冰,能让山峦为之让路。山林中的虎豹都吓得藏起身形,村庄里的鸡犬也不得安宁。
王士真一路巡视,眼看就要到深州了。深州太守对王武俊本就畏惧万分,如今得知王士真要来,更是一心想着如何讨好这位副大使,好表一番殷勤。太守提前派人仔细打听王士真之前在其他郡县的喜好与忌讳,听说不少太守都因为宴席上的言语、举动不合王士真心意,触怒了他,惹得他很不高兴。
于是,太守精心准备了大量美酒佳肴,还安排了精彩的歌舞表演。太守的妻子、儿女亲自下厨烹饪,太守自己则亲自布置宴席,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等副大使大驾光临。
很快,前方探马来报:“副大使的仪仗队就要到了!”远远望去,但见旌旗遮天蔽日,鼓乐声响彻云霄。士兵们手中的开山斧寒光闪烁,仿佛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流星锤色彩鲜艳,却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铁链哗啦作响,仿佛在等待着倒霉的人撞上来;铜铃叮叮当当,让人听了不寒而栗。所过之处,地上的草都被踏得寸草不生,即便是在睡梦中的人,听了这阵仗也要被吓得心惊胆战。
王士真到达后,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将他安排在当地最大、最豪华的公馆里休息。转眼间,丰盛的酒宴、精美的礼物就送了进来。太守生怕宴会上有人说错话、做错事,惹恼了王士真,便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陪着,没有召集任何一位下属官员或宾客前来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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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真见太守准备的酒菜丰盛美味,礼物贵重,又如此谦恭谨慎,宴席上除了太守没有其他人敢随意出现,心里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巡视过的郡县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深州准备得这般周到、严谨。两人饮酒一直到了晚上。
王士真虽然威风八面,但毕竟年纪不大,兴致正高。喝了半天酒,身边只有太守一个人唯唯诺诺地陪着,虽然心里高兴,却总觉得少了些趣味。他对太守说:“多亏您如此热情款待,我今晚本想尽情畅饮一番。可就我们两人对饮,实在有些扫兴。要是能再找一两个人一起喝酒,助助酒兴就好了。”
太守连忙解释道:“我们这偏远小郡,实在没什么有名望的人物。而且大家都惧怕副大使的威严,担心说错话、办错事,冒犯了您,所以我也不敢随便请人来陪您喝酒。”
王士真不以为然地说:“喝酒作乐而已,能有什么妨碍?况且深州这样的大郡,难道会没有擅长饮酒作乐的宾客?你尽管召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不然,光我们两个喝酒,就算宴席再丰盛,也总觉得不尽兴。”
太守听王士真这么说,心想:“一般人做事莽撞,万一惹得副大使不高兴,可就麻烦了。难得副大使有兴致,要是请个不投缘的人,弄出什么乱子来可怎么办?要说这深州城内,只有李参军风流潇洒、举止文雅,而且为人谨慎,又擅长言谈,多才多艺,酒量也很好。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请他来我也能放心些,换作别人肯定不行。”
思索再三,太守才对王士真说道:“我们这里确实没什么风雅之人能陪副大使饮酒。不过,录事参军李某酒量不错,性格也很开朗。而且他擅长说笑,各种技艺也十分精通。或许可以让他来陪您坐坐,多少能增添一些雅兴。但不知副大使意下如何,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定夺。”
王士真说:“既然是您推荐的,想必是个不错的人,那就叫他来看看吧。”太守立刻吩咐随从:“快去请李参军来!”
诸位试想,如果当时有人也在深州,正好和李参军住在一起,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一定会冲上去拦住他,劝他别去赴这场如同“吕太后筵席”般危险的酒宴,叫他千万不要去。可李参军接到召唤后,虽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这毕竟是副大使的命令,又是太守亲自相邀,摆明了是抬举他,他又怎么敢不来呢?
殊不知,这一去,就如同猪羊走进屠户家,一步一步迈向了死路。或许有人会说,不就是叫他去陪酒吗?李参军是个擅长应酬的人,难道会因为说错话得罪了王士真,才惹来杀身之祸?
诸位有所不知,如果真是因为言语冲撞而惹祸,那还算平常,没什么稀奇的。可这件事奇怪就奇怪在,李参军一句话都没说,就白白丢了性命,这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且听我继续讲下去,大家就明白了。
不一会儿,李参军应命前来。他走进厅堂,见到王士真便恭敬地行拜礼。拜完抬起头来,王士真只看了他一眼,突然勃然大怒。既然已经把人召来了,王士真还是让他坐下了。李参军满心恐惧,勉强坐下,整个人显得更加恭谨,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王士真越看李参军,心里越发不快。只见他挽起袖子,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不说话,一副怒气冲冲、随时要找事发作的样子,和刚入座时简直判若两人。
太守见状,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偷偷看向李参军。只见李参军脸色苍白如土,冷汗不停地往下流,身体抖得坐都坐不稳,连手中的杯盘都跟着颤抖,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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