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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父与子（第1页）

重重一拳捶在了身边的茶碗上，冷笑道：“缇萦出去行医又如何？别人对我指指点点又如何？这二十年来，我受到的冷眼和诋毁还少吗？父亲！你以为这区区几句话就能叫我改变心意，心甘情愿的把周阳带回来吗？”

周亚夫也是一笑，直视过去：“当然不行，我知道的。可我说的你也清楚，这爵位能护你一辈子，也能害你一辈子，爵位是周家的，这其中的错综复杂，你能不知道？周家若是败了，还有什么爵位而言，缇萦她是个好姑娘，但她不是一个好主母。”

想起缇萦散漫的性子，一心全在医苑和百川院里，他不禁心头有些动摇。

“我知道你气我，恼我，可我的打算，对你和老二而言未必不好，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你也要为缇萦想想，她那性子，能不能担起后院那些不见刀剑的事？”周亚夫提高了声音，“你再想想你当初娶缇萦时是为了什么！”

周亚夫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找到了周正的软肋。

周正虽心头翻滚的厉害，依旧能冷静而答：“我从未忘过！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多顾忌！”

这不是打仗，没有那么多兄弟的性命要顾忌，缇萦她跟别人不一样，若是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她定会与自己共进退！

像是得了肯定一般，他心里忽地柔软一片，目光转向父亲，嘴角露出一抹轻笑，“父亲说这些地意思我明白，然，缇萦她不是一般女子，我们夫妻一心，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会明白我的。我得了这爵位，她做了主母，定然会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周亚夫目光激烈，狠狠盯着他，周正并不退缩。一样的父与子，便如棋逢对手的两个高手，比杀着智谋，对阵着心机，看谁熬得过谁。

过了会儿，周亚夫长叹一声，指着门外：“前面院子住的就是你大嫂。”

周正随着周亚夫的手指透过窗口往外看去，那窗口正对着范氏院子的梧桐树，叶子正一片片落下，从窗户的角度看去，有些凄凉。

“你嫂子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周亚夫再次出声，“从你嫂子嫁进咱们家，你大哥的所有丑事她都悄无声息的处理了，她是个好儿媳妇。你和缇萦刚成亲，她担心你们用人不便，早早就给你们备好了人，这些日子下来，她处处护着你们，你真忍心让她成为一个寡妇，她腹中的孩子是遗腹子吗？”

周亚夫又喝了口茶，继续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在战场上厮杀，你回周家，以至你现在想要爵位，都是想证明你不比周阳差，你怨我偏心老大，对你们母子不闻不问，你就是想把这些年积攒的愤恨一并出了，叫这阖府上下瞧瞧，你周正是凭本事吃饭的，哪怕是我这个当老子的，都要让你三分，你就什么气都出了，是不是？”

周正看着眼睛泛红，逐渐扭曲的周亚夫，冷冷的，一言不发。

“可……可你想过没有，”周亚夫直直地盯着周正，神色凄然，“待我死后，你拿出这三封信，别人会如何说你！会说你要挟父亲，不救长兄，夺爵之心人人皆知，你，你的子孙后代都会背上弑兄挟父地骂名，你不在乎，你的后代也不在乎吗？”

周亚夫几步走到周正面前，一把扯住周正地前襟，大吼起来：“但倘若你救了老大，往后他再叫人捏了命脉，要了命，那就是他的造化。我也敢保证，老二不会跟你抢这个位置，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出你的不对！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整个周家都是你的，谁也怨不着你，你又何苦着急这一时呢！”

周正默不作声。

烛火把父子俩地影子拉地长长的，一样的高大健硕。周亚夫看着地上他们二人的影子，忽然哈哈大笑。此情此景，与当年他袭爵时的情景真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那时候质问他的是他的大哥周胜之。

“我知道你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再开口时，周亚夫心头一片平静，“若老天真要周阳死，谁也挡不住。”

“你将那封信拿走吧！其余两封我会信守承诺拿给你三叔和李大人，叫他们做个见证。”周亚夫一转身又坐回了位置上，“只要能留周阳一条命，我这个当老子的也算问心无愧了。”

听到这里，周正笑了出来，讥诮地撇了下唇角：“父亲想明白了？”

周亚夫淡淡道：“我这做老子的，连脸都不要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你有心……就留他条命！”

周正心中苦涩，他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待他像待周阳一般。

“长兄有您这样疼爱他的父亲，真是好命。”周正冷漠的微笑着，“不过，我本就不是什么善茬，皇上命我彻查此案，还谢家一个公道，我怎能有辱皇恩，再说了，杀人偿命，便是在天王老子面前也说的过去，我得不了父亲的爱护，更不能有负皇恩。”

昏暗的书房沉入一片寂静中，父子俩久久不语。

过了良久良久，周亚夫才叹息道：“我对安儿，对你……有愧……不过对阳儿也是我这当老子的本能，你救他也罢，不救他也好，终归会有个结果，若真是他……他也不冤……”话到最后，周亚夫的声音已经很小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余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正抬头，看着堂上鬓边已有几丝银发的周亚夫，那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人，同样是飞扬挺拔的眉毛，此刻却像是憋了气的气球。

他忽想起在沙场上第一次见这个男人，一身金色铠甲坐于马背之上，与生俱来的将才之风，眼神犀利，目光触及之处，皆是对他的敬仰，他也深陷其中。

十三岁之前，他活在自卑和倔强中，“野种”这两个字叫他自觉出身低人一等，当陈氏告诉他，他有父亲，他的父亲是周亚夫时，他更是满腹愤恨如岩浆般滚烫，却无人诉说。他恨他对他们母子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他曾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叫那个大将军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