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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挂断电话,指尖却仍固执地扣着听筒,迟迟没有松开。
话筒里早已是忙音,他就那么握着,直到听筒开始发烫,不知是从掌心传来的,还是从血液一路沸腾上来的。
窗外,佛罗伦萨沉在月色里。
阿诺河的水面倒映着街灯,碎成一片流动的光。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静默如初,像一个看过太多悲欢离合的老人,早已学会对所有故事保持沉默。
此刻他站在这里,脑子里只有一个灼人的念头:她哭了。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惺忪,带着强撑出来的平静。
“我想您…”
金发男人终于把听筒放回去。他走回窗前,双手抄进裤袋里,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在党卫军总部等待波兰布防情报的时候,在一切需要等待答案的时候。
可今晚,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月光漫过红色屋顶,漫过乔托钟楼,漫过那条见证了但丁和贝阿特丽采初遇的石板路。七百年前,诗人在这里遇见他一生的缪斯;七百年后,一个德国军人站在同一个地方,为一个异国女孩辗转难眠。
另一边,俞琬缓缓放下电话,她把被子拉高,把自己裹成一只小小的茧,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厚的羊毛毯子,也挡不住。
她想他。这个念头像潮水一遍遍涌上来,不管她用多少“不应该”去筑堤坝。
临近深夜的电话,从那么远的地方,穿过阿尔卑斯山,穿过多瑙河,只是为了问,春节是哪天?
想到这,她的心脏又酸又胀。
电话里,他说“我想知道”的时候,尾音沉得厉害,沉得她觉得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会一直等到天亮。
他说后天之前会回来。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她咬着被子的一角,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回来又怎样呢?周哥哥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阿琬,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受伤。”
晚饭时,周哥哥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她知道他是关心她,是为她好。可那些“好”太沉重了,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是想他。想他递给她兔子胸针时微红的耳根,想他在学校舞会上专注的眼神,那双蓝眼睛,在水晶灯下像极了波罗的海的冰,深邃,又带着一点让人沉溺的凉。
那些东西和旁的人无关,只是…她和他。可如今,连这些都变成了偷来的,见不得光。
女孩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柏林的月光和翡冷翠的,是同一个吗?
他说后天之前会回来。她忽然分不清是希望他真的回来,还是希望他不回来。到时候,她该用怎样的眼神看他?又该如何把那些关于立场、未来的话咽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不回来,她又……又会难过。
她诚实地对自己承认,会很难过,会躲在被子里哭一整夜,会后悔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几句。会想,如果他真的回来了呢?
她轻轻伸出手,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兔子胸针。
银色的小兔子蜷在掌心,黑玛瑙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在看她,
她记得那个暴雪夜,他的手指擦过她锁骨时的温度,记得他军装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记得他说“圣诞快乐”时,那双眼睛像雪地上反射的月光,清冷却温柔。
她将胸针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传递到皮肤上。你会回来的,对吗?
她无声地问,不知道是问兔子,还是问远在翡冷翠的他。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风,和千里之外那个同样无眠的人。
克莱恩是接近凌晨被酒店侍者叫去接电话的,父亲的来电。
老将军的声音从柏林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赫尔曼,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克莱恩握紧话筒,父亲从不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除非是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将军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前几天,俞的父亲给我发了封电报。”
克莱恩的眉头倏然拧紧:“俞将军亲自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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