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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低垂,压得很低,几乎触到了营寨最高的旗杆顶端。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砾,扑打在帐幕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徐世绩部的主力已经开进到蒲坂城外,筑营城西,紧邻一片早已落叶的杨树林。入夜之后,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刁斗声与巡营士卒的脚步声,在寒风中时远时近。
亥时三刻,营门无声地打开了。
先是数百名裹着羊皮袄的斥候,踏着冻得坚硬的地面,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随后是先锋步卒,皆轻装,甲胄外罩着白布,在月光下几乎与地面融为一色。每人背负一束干草、一块木板,手中长矛的矛柄都用麻布缠裹,以防沾手。再后是主力步骑,约万数之众。再后是辎重队,驮马拉着拆散的皮筏与木排,车轮也用布裹了,走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徐世绩立马於营门内侧,目送一队队士卒没入夜色。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面沉如水,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色。
身边的副将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缰绳在手中紧了紧,随即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踏着小步,随最后一队士卒出了营门。
大军向西边的黄河方向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朔风的呼啸与万余人踏过冻土的沉闷脚步声。队伍拉得很长,在月光下像一条缓慢蠕动黑色的长蛇,从大营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旷野深处。
约莫行军两个时辰,风声里开始混入另一种声音,——是冰层之下,河水流动的沉闷声响。前边不远,已是黄河,而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已经踏上了河岸。
深深的夜色下,黄河像条沉睡的巨龙,覆着青灰色的冰甲,从北向南,横亘在天地之间。
河岸上早有几条人影在等候,是连续多日在此观测冰情的斥候。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面庞被河风吹得粗糙如树皮,一双手布满冻疮的疤痕。他趋至徐世绩马前,叉手行礼,禀报说道:“大将军,今日申时又测过一回。河心最薄处,冰厚已过五寸。老朽亲自牵了一匹驮马,驮了两石粮,来回走了三遭,冰面纹丝不动。”
徐世绩翻身下马,走到河岸边缘,低头俯瞰。
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冰面并非平整如镜,而是起伏着被冻结的波浪纹理,这是河水在封冻前最后的涌动留下的痕迹。冰层边缘与河岸相接处,冻出了犬牙交错的冰凌,像一把把倒悬的短刀。
“铺板。”徐世绩敲了敲冰面,直起身来,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先锋步卒卸下背负的木板与干草,沿着预先勘定好的路线,踏上冰面。
走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精选出来的敢死之士,腰系长绳,绳的另一端握在岸上的同伴手中。他们每走一步,都先以矛柄敲击冰面,听音辨厚,确认无误,再向前行。干草铺在冰上,木板压在干草上,一条宽约六尺的便道,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向对岸延伸。
随即,大部队就开始经过便道过河。
冰面之下,河水仍在流淌。
偶尔有冰层受重挤压发出的嘎吱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每当这时,过河的兵士便会屏住呼吸,手握绳索的士卒指节捏得发白。但冰层撑住了。它裂开过几条细纹,却始终没有崩碎。
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最后一名辎重兵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蒲坂河段,一夜之间,汉军万余精锐,无声无息地渡过了黄河。
徐世绩渡河之后,马不停蹄。他将所部分为两路:一路偏师,约千人,由副将率领,直扑西南的朝邑县城;自己亲率主力,向西边的蒲津关疾进。
蒲津关,扼守黄河西岸,是河东从蒲坂通往关中的咽喉锁钥。
关城不大,但地势险要,北倚高塬,南临河岸,城墙用黄土夯筑,高约三丈,外砌条石。
唐军在此驻有守军约千人。因连日严寒,守军多龟缩在营房中生火取暖,城头当值的士卒不过百余人,皆缩着脖子,抱着长矛,在垛口后跺脚。
徐世绩的斥候早已将这一切探得清清楚楚。
蒲津关的守军刚刚换过一班岗。
下岗的兵士缩着脖子下城,换上来的人一边系着甲绦,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冷得能冻掉耳朵。没有人注意到,关城东边,一队队白布裹甲的人影正借着塬地的沟壑,悄然逼近。
辰时初刻,攻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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