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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人的眼光（第3页）

克莱恩只是冷淡地颔首。

海涅曼开始检查，他翻开男人的衣领，查看左肩的伤口，接着摸右腿夹板，手指从脚踝一路按到膝盖，按一处停顿一下，像在听什么。

可他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俞琬。

在进门之前，海涅曼已经给这位年轻少将画好了像。新晋的少将，元首眼前的红人，又一个被捧上天的年轻人。

在这家医院里，他见多了这样的人，打了胜仗，受了伤，被送到他这儿来，被一群拍马屁的人围着，送花、送酒、送女人，仿佛整个帝国都围着他们转。

他们自己也当真了，在病房里颐指气使，好像全医院都欠他们的。

可走进这间病房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躺在床上的少将，而是那个小女人。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毛线衫，明显不是自己的，坐在床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株种在错误花盆里的白色鸢尾花。

海涅曼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少将的病房里有女人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女人既不是护士，也不是那种香水味能熏死一屋子人的情妇。她没化妆，嘴唇是浅粉色，安静得像是随时准备被忽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随即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冷意。

来自从床上那个男人。

他甚至没正眼瞧他，只微微偏了偏头，可海涅曼在这呆了叁十多年，从兴登堡服务到希特勒，太懂这种无声的压迫——房间里的气压在骤降。

医生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绷带拆到最后一层时，他看见了那道缝线。针脚间距一模一样，打结手法是典型的夏里特式——持针器绕两圈，镊子轻轻一拉，平整得几乎不会勒伤皮肉。

这绝不是野战医院那些粗手笨脚的军医能做到的。那些人能把伤口勉强缝上就算本事。

“记录。”他直起身，对身后的年轻医生吩咐，“左肩枪伤，弹片完全取出，右腿骨折，固定得当。”

海涅曼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想一个问题：没有X光，没有无影灯，能做到这个程度？罕见，极其罕见。

这样水平的医生，又是夏利特出来的，竟然还沦落在前线吃泥灰？

这个念头刚成形，金发男人已经看向床边女人。

“她做的。”

海涅曼微微一怔，字句都听明白了，大脑却像慢了半拍，

“荷兰红十字会医生。”克莱恩用下巴朝她点了点，“手术是她做的，我的未婚妻，也是私人医生。”

这话落下，海涅曼的眉毛高高扬起，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今天早上，医生办公室里的那场对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克莱恩少将带了个东方女人回来。”说话的是韦伯，骨科的主治，笔在他指间翻花，“说是他的私人医生，啧啧，这年头，将军们玩得越来越出格了。”

另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医生接话：“克莱恩？那个信号杂志上经常出现的？长得……嗯，确实一表人才，听说他一直没结婚。”

“没结婚才奇怪。”韦伯嗤笑一声。“他那样的，叁十四岁，你说他没女人，谁信？这不是带回来了嘛。”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故意比了个暧昧手势，“说是医生，你看看她的样子，二十出头，长得….”

那声“啧”里带着一切不言自明的意味。

当时海涅曼在看克莱恩的初步X光报告，听出了韦伯话里的轻佻，却没抬眼。

这种闲话，他早习以为常，哪个将军带了女人，哪个将军配了“护士”，哪个部长多了“秘书”，那些连血压计都不会用的女人，那些只会坐在病房沙发里翻时尚杂志、涂指甲油的“助手”。

实际上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多数不过是床笫间的“护士”罢了，各中原因无非：遮羞布，给自己找乐子，骗自己也骗别人。

不过是寻些情趣，装点门面，把女人当作品味的象征——和名画、陈年佳酿、马厩里的纯种赛马，没什么两样。

可把情妇说成医生，他还是头一次见，这让他隐隐生出几分不悦。

倒不是出于道德。他早就过了谈道德的年纪。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凡尔登的战地医院里，断肢残骸堆得像柴垛，他比谁都明白，真正的医生意味着什么。在手术台前一站十几个小时，腰快断了也不敢停手，一停，就是一条人命。

他从祖父起就行医，医生这个职业，不是什么人都能往里装的。

现在有人说，一个二十多岁的东方女人，在废墟里，给一个将军做了一台完美的弹片取出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