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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有轻雷,云翳遮日,雨滴碎叶声。天蓦转凉,乱蝉且歇,正是晨起时分,小巷炊烟鼎盛。
因下雨,席慕白耽搁在家,睡起来正饿,胡乱套了件粗麻直身,满带泥的黑布鞋,走到门外寻箫娘。谁知箫娘已在收拾灶台,惹得他登时起了火,“不等我就把早饭吃过了?!”
箫娘回眸瞟他一眼,不冷不淡,“往日这时候,你就该出门的,哪个晓得你今日又不出去。泠哥儿赶着往儒学里去,自然先紧着他吃了。下剩两个馍馍,你吃不吃?”
“怎的不紧着老子先吃呢?”席慕白眉吊得老高,走来揭锅,果然就剩两个半凉的馍馍,怄得他怒丢了盖,“入你娘的淫/妇,饭也不给老子留一口!”
嘀嘀咕咕骂一阵,箫娘不理会,他在背后拿眼将她恨穿,又问:“我上回带家来的鱼呢?蒸了我吃。”
箫娘灶里走出来,解了围布,冷眼睨他,“早吃了。”
果然撩得席慕白火跃三丈高,两步走来掐着她的脖子往湿漉漉的地上摁。
将她摁倒后,拳头噼里啪啦疾风骤雨般挥下去,“好个贼做的淫/妇,你爹成日在外头卖命,连口热饭也混不上。你在家只把个天杀的孽障当亲儿子疼着,只顾他吃喝,把你汉子抛在脑后!”
天上正落雨,拳头合着雨点子冷坠在箫娘身上,像冰渣滓往她骨头缝里钻,要把她脆弱的骨头分解。她挨的每一下拳脚,都沾着寒酸的鱼腥,这才是她万不能忍受、却长久在忍耐的。
她却不哭,狠狠仰面啐了他一口,“呸、你娘的鳖王八羔子,你是去给我卖命来?少推在你娘头上!想吃饭?窑子里那些老婆混账,叫他们撩开了衣裳,你只管后头撅着腚吃去,热乎着呢!”
席慕白最恨她这一点,如何打她也不肯服输讨饶,嘴似两片刀刃,活要把人千刀万剐。他口里蠢笨,骂她不过,只得手上使力。
乱拳挥一阵,他站起来恶狠狠睨她,朝着她的腰眼踢一脚,“你等老子外头吃过饭回来,再给你说厉害!”
言讫拿着几个钱又往窑子里赌钱吃酒。
箫娘带着浑身泥泞爬起来,背上满蹭得淋漓苔痕,捂着肚子往屋里去,坐在裂痕的镜前一照,唇角破血,面上斑斓。她歪着脸瞧半日,那溢着血渍的嘴角倏而一牵,寒噤噤地泄出缕笑。
当下,她就把那包塞在灶台底下的药粉摸了来,抖在席慕白惯常吃的陶壶里,瀹了壶茶搁着,坐在正屋门槛上,望着雨停,眼中无泪亦无晴。
林草木鲜,屋檐上滴滴霏霏,席泠推入院门,一眼瞧见满面淤青的箫娘。正刚好,又叫那门上丝丝点点搅乱心肠,他三两步跨到正屋门前,望她良久,心里蓦地被谁攥紧了,有刹那的窒息。
箫娘抬起青红交加的脸,似笑未笑,“我没烧饭,你河边窑子里吃去。”
他落了条膝在她面前,手往她肿起唇角碰了碰,声音沉沉的,压着细微的颤抖,“席慕白打的?”
蛰疼了箫娘,她偏偏脸躲开,像是想躲开他那一缕怜悯的目光,“除了他还有哪个?我也不是吃素的,骂得他五脏气碎!贼不要脸的货,只会缩头耷脑打老婆,有本事,外头逞强去……”
席泠不言不语,敛容静气,起身走了,背影坚壮而沉默。箫娘怔怔哑了喉,望着他出去,好像她是被他遗弃在背后的猫,她的可怜,打动不了这位冷漠的主人。
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只觉腹里又酸又疼、又恨!恨自己生来为人,却又总在畜生的日子里打转,拔不出脚来。
直到冷眼望着席泠出了院门,她也负气地站起来,捉裙踅进门内,把两扇门阖拢,紧紧的,暂闭了雨后的风寒。
而席泠则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步入秦淮河岸,挨家挨户的行院搜检,始终不见席慕白。寻到天黑,终归是在一家朝巷子里开门的行院里打听见。
那席慕白正在老相好的屋子里摆酒请几个朋友,屋内脂粉融融,焚着香烟,髤红圆案上残席正闹,几个人正划拳吃酒,席慕白搂着相好的摸人胸脯子,撅着嘴凑上去要亲。
给那姑娘捂住了嘴,将他推开,“去你娘的,吃得醉醺醺的,又要来挨我!”姑娘使唤丫头来收拾席面,将伏在案上的席慕白不耐烦地推一推,“今晚可要借铺睡啊?”
屋里点着十几盏纱灯,烛火晃得席慕白晕头转向,想起还要回去与箫娘算账,便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不睡,今晚回家。”
姑娘也懒怠留他,使丫头点了灯笼递与他,送他出去,眼瞧他趔趄的背影沿巷出去,攒眉进院,阖拢院门。
席慕白提着灯笼往家走,谁知就在临溪的巷子里撞见个人影,兀突突靠谁家的院墙立着。他提灯一照,正是琼枝结玉的席泠,穿着墨绿的窄袖圆领袍,身上洇着袅袅雨水汽,蒸得一张脸益发冷漠而瑰丽。
他咯咯笑起来,往席泠肩头拍一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杂种还晓得来接你老子?走走,你拿灯笼。”
席泠接过灯笼,凭他的手抚着自己的肩,默然往前走。席慕白浑身散着熏人的酒气,一头笑,一头喁喁唠叨,“你小子,待我向待个仇人似的,从不拿正眼瞧我,什么冤仇,我也是你爹!我晓得,为了你娘,你打小恨我,可我有哪样法?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卖了她,你吃个屁!还想读书?我瞧你这些年的圣学道理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懂个屁的孝道……”
一霎新仇旧怨随夜风朝席泠袭来,无处排解。他仰头望望雨洗的弦月,散着幽幽寂寂的光。低头,则是绿藓斑驳的木板桥,底下是凶悍的、深深的溪。
席慕白仍在振振有词地推脱着,由他的发妻,说到儿子,总之他无半点错,都是人对不住他。
最后讲到箫娘,说得兴起,手舞足蹈,“那个婆娘虽嘴犟些,倒是个过日子的料。我算着初六摆三席,就在咱们家小院,请几个朋友来,也算赔你一个‘娘’。她待你还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雨后寒寂,长风卷在巷,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谁在哭。他一扭头,只瞧见席泠比月还凉的眼,“爹来日,千万要往阴司里告儿子个大逆不道。”
席慕白蓦地打个抖,还没回神,就被席泠猛地一推,跌入溪中。
这条溪瞧着能见底,却深达半丈,白天又落了一日雨,愈发湍急。愈加席慕白吃了好些酒,浑软无力,在水流里好一阵乱扑腾,却迟迟爬不起来。
水往他的耳眼口鼻里汹涌灌入,偶然浮起的间隙中,望见席泠打着灯笼,沿岸迤行。他被冲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闲庭信步似的将灯笼举在水面——
像把一点生的希望悬在濒死的绝望上头,把渐渐被淹没的席慕白冷漠地照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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