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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五十年前路过此地时,坊市混杂、盗匪横行的景象,不禁微微颔首。街角茶寮里,几位老者正对着墙上张贴的告示议论,那泛黄的麻纸上,均赋役,平籴粜六个朱字墨迹犹新。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却是驿站驿丞亲自引着三骑信使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便有洒水的仆役提着木桶紧随其后。
倒是个治世能臣的手段。老祖心中暗忖,脚下云气已悄然翻涌。他本欲化作一道流光直趋京城,此刻却放缓了行迹,任由清风托着身形掠过整座城池。护城河沿岸新植的垂柳已抽新芽,河面上几艘货船首尾相接,纤夫们喊着号子,步调竟也出奇地一致。
待身影掠过那座巍峨的州衙,他瞥见正堂檐角悬着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竟有百姓排着长队等候鸣冤,却无一人喧哗。老祖终于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淡虹射向东北方,袖间拂过的清风里,犹带着钧州城新酿米酒的醇香与书卷气。
岱山老祖足尖一点青锋剑,剑光骤然暴涨数尺,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他一身灰布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枯瘦的手指紧紧扣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下云层飞速倒退,山川河流如缩微沙盘般向后掠去,剑光撕裂晨雾,在天际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青痕。
眉头紧锁间,老祖频频捻诀催剑。岱山上下数百弟子的安危如巨石压在心头,想起昨日传讯弟子带回的影像——山门被玄铁甲胄围得水泄不通,护山大阵灵光黯淡,他便觉得心口阵阵发紧。皇浦云手握京畿兵权,此人城府极深,若非万不得已,他岂愿亲身涉险?
剑光陡然下坠,贴着层峦叠嶂的峰顶掠过,惊起一群苍鹰四散飞逃。老祖眯眼望向东南方,那里隐约可见地平线上浮现出京城轮廓,灰蒙蒙的烟尘笼罩着连绵宫阙,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深吸口气,剑峰猛地转向,化作一道青虹直插云霄,冲破最后一层积雨云时,整座京城已在脚下铺展开来,朱雀大街上车马如蚁,宫墙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岱山老祖一袭灰布道袍,风尘未染,踏入京城时,朱雀大街的喧嚣仿佛都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所涤荡。街角茶寮里,他只向店小二讨了碗粗茶,三言两语便问清了皇浦云府邸的方向——城西那片青砖高墙围起来的宅院,在京城贵胄府邸中不算最阔气,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
未及府邸百步,老祖脚步微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凝成实质,抬头望去,青灰色的檐角上,几枚不起眼的兽首瓦当正流转着淡青色符文,符文相牵,竟在府邸上空织成一张无形大网。护府大阵,且是上品的“锁灵困龙阵”,阵眼隐在正厅匾额后的暗格里,引着地底龙脉之气,寻常术法师撞上,怕也要被困上三日三夜。
老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似觉有趣。他并未驻足,只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啵”一声轻响,细若蚊蚋,却像重锤敲在鼓心。那笼罩府邸的大阵猛地一颤,檐角瓦当上的符文骤然明灭不定,正厅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暗格里的阵眼玉符,竟被他隔空一指震成了齑粉。
无形的大网瞬间溃散,淡青色符文化作点点灵光,如萤火般飘落。守在府门前的两名黑衣护卫只觉周身一轻,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骤然消失,茫然对视间,已见那灰衣老道提着道袍下摆,不疾不徐地踏上了门前石阶。
他甚至没看那两名目瞪口呆的护卫,径直穿过虚掩的朱漆大门,背影沉稳,仿佛只是走进自家后院。门内影壁后,几个刚察觉阵法异动、提着法器冲出来的皇浦云弟子,只来得及看到他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衣角,连他如何破阵、如何进门,都没看清分毫。
裴府庭院的青石板上,忽然腾起一缕薄雾。亲卫们手中的长枪尚未举起,那雾便凝成了道人影。来人青袍宽袖,发间银丝用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沟壑间透着古松般的苍劲,一双眼睛却亮如寒星,仿佛能洞穿百年风霜。
几声脆响,十二名亲卫已结成刀阵,刀锋映着廊下灯笼,将老者围在中央。他却浑不在意,目光掠过青砖飞檐,最终落在正厅匾额上二字,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老夫岱山派老者,声音不高,却像晨钟撞在每个人心腑,特来拜会皇浦云将军。青袍老者缓缓抬手,并非结印,而是虚虚按住身前空气,刀收了吧,我若要动手,裴府上下,此刻已在十里之外了。
亲卫统领握刀的手沁出冷汗。方才老者现身时,他竟连拔刀的念头都来不及生起,仿佛对方本就站在那里,站了千百年。廊下的灯笼忽然齐齐一暗,又骤然亮起,映得老者衣袂上的云纹流转不定。
去通报皇浦将军,岱山老祖目光转向正厅紧闭的朱门,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说罢便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宛如庭院里那尊镇宅的青铜鼎,沉稳得让人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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