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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钱老爷之子相亲记（6）（第1页）

婚期渐近，平安村的气氛一日热闹过一日。钱府上下早早忙开了喜事的布置，大门两侧挂上大红绸缎，堂屋横梁缠着喜庆红绸，窗棂贴着剪好的鸳鸯喜字，粮仓旁腾出两间闲房，专门用来堆放成亲要用的喜酒、喜糕、干果点心。雇来的厨子带着帮工在院子西侧搭起两座大灶台，劈柴声、铁锅翻炒的声响朝夕不绝，整条街巷都能闻见炖肉与糕点的香甜气息。

钱万昌这些日子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往日萦绕眉间的愁云消散大半。每日忙完家中杂事，便要细细核对迎亲的各项礼数，迎亲的马匹、花轿、随行的喜娘、引路的唢呐班子，一桩桩逐一敲定。只是每一回清点完毕，心底总会莫名窜起一丝不安。他清楚整件婚事全靠着外甥文俊两次出面周旋，一次相亲，一次答应代为上门迎亲，谎言层层叠加，好似筑在沙土之上的房屋，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坍塌。

他私下反复叮嘱夫人，迎亲那日安排妥当，花轿接回村口之后，立刻让钱福换上新郎喜服上前接手，文俊只进到苏家宅院行礼道谢，千万不可跟着花轿一同回来拜堂，务必把界限分得清清楚楚，如此即便苏家事后察觉些许异样，也抓不到确凿把柄。钱夫人连连记下，又转头管束钱福，勒令他这几日不可再外出游荡，好生待在家中试穿喜袍，学习成亲的简单礼数，免得拜堂之时举止粗俗闹出笑话。

钱福嘴上满口答应，心性却依旧散漫。试穿大红锦缎喜服时，对着铜镜左右打量，沾沾自喜，只一心盼着迎娶容貌俊秀的苏婉卿进门，全然不去深思欺婚之事一旦败露的后果。趁着家中下人忙碌备喜酒，他依旧偷偷溜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和村里闲散青年说笑闲谈，畅想婚后日子自由自在，有娇妻相伴，坐拥家财，无需劳作读书，快活度日。旁人纷纷打趣他好福气，能娶到镇上书香门第的美人，钱福听得心花怒放，愈发觉得这场婚事已成定局，万事无忧。

另一边，钱秀娥家中却是一派沉静气氛，全无喜庆的热闹。文俊静坐书房之内，案头摊着圣贤文集，可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许久也读不进几行字句。一想到几日之后，自己还要奔赴苏家迎亲，继续遮掩真相，心中的愧疚便一阵阵翻涌。自幼苦读儒家礼法，以诚立身、坦荡行事乃是立身根本，如今接连破例，皆是碍于舅舅一家的亲情逼迫，进退两难。

钱秀娥看着儿子心神不宁的模样，心中亦是懊悔不已，那日若是强硬回绝兄长，不曾劝儿子应允相亲一事，也不会走到如今步步为难的地步。她走入书房，坐在一旁轻声劝道：“俊儿，事已至此，迎亲那日万万谨慎行事，拜堂绝不靠前，礼毕即刻抽身离去。成亲之后，寻一个合适时机，由你舅舅亲自登门向苏家坦诚原委，奉上赔罪之礼，求得苏家谅解，方能了结此事。切莫再掺和后半段婚事，免得将来惹上是非，耽误你的仕途。”

文俊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迎亲之事做完，便不再插手钱家分毫婚事，后续坦白与否，全由舅舅自行决断。他如今身在官场，一言一行皆受人注目，这件隐瞒的婚事若是传出，轻则遭同僚非议品行有亏，重则被人参奏欺瞒良家，前程难免受到波及，实在不敢再有半分逾越之举。

镇上苏家之内，亦是一片喜庆光景。苏老爷与苏夫人忙着为女儿苏婉卿置办丰厚嫁妆，木箱、梳妆台、绸缎衣物、笔墨书卷、刺绣摆件堆满厢房。婉卿身为独女，父母疼爱至极，嫁妆置办得丰厚体面。这些时日，婉卿时常独坐窗前，手捏绣针缝制鸳鸯荷包，每每想起那日厅堂之中谈吐儒雅的钱家公子，心底便生出几分娇羞。她出身书香之家，看重品行心性，那日相见，青年温文有礼，见识不凡，早已深得她的心意，只盼大喜之日早日到来，与良人相守度日。

苏夫人每每看见女儿含羞刺绣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只觉得女儿觅得良缘，往后一生安稳幸福。夫妻二人不曾有半分疑心，只以为相亲之人便是日后与女儿相守的新郎，全然不知一场精心的隐瞒，正在悄然等着大婚之日。

迎亲前一日，天气尚且风和日丽，姑射山晴空万里，不见半点阴云。钱家请来的唢呐班子提前一日来到院中演练，欢快的喜乐声飘荡在村子各处，邻里乡亲路过钱家门口，都停下脚步道几句恭喜。钱万昌将文俊请到家中，再次细细敲定迎亲流程，再三嘱咐：“贤外甥，明日一早，你换上临时备好的一身红色锦袍，带着花轿与一众迎亲队伍去往苏家，进门拜见过岳丈岳母，等候新娘上轿便可。花轿启程之后，你寻个由头留在镇上片刻，或是去街边茶铺稍坐，万万不可跟着花轿归来。村口早有福儿等候，他穿着正式喜服接手新郎身份，回家拜堂成亲，如此天衣无缝，不会露出破绽。”

文俊淡淡应声，将这套安排牢牢记下，心中的沉重丝毫未曾减轻。

钱福在一旁听得仔细，连连拍着胸脯保证，待到花轿抵达村口，自己定然准时上前，不会耽误拜堂吉时。一家人商议完毕，各自归家歇息，只待第二日吉时到来。

夜半时分，风云突变。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狂风卷着山间的凉意横扫平安村，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屋顶青瓦，雨声由小变大，短短半个时辰，便化作瓢泼大雨。雨水哗哗倾泻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间土路被大雨浸泡，泥泞湿滑，行路极为艰难。

钱府众人被雨声惊醒，纷纷起身来到院中查看，所有人脸上都添了几分慌乱。迎亲队伍一早就要动身前往镇上，这般大雨，路途难行暂且不说，若是耽误了既定的良辰吉时，在乡间婚嫁习俗之中，乃是极为不吉利的事情。

钱万昌披着蓑衣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雨，眉头紧锁。钱夫人满心焦急，来回踱步：“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土路泥泞不堪，花轿行进缓慢，万一错过了吉时可如何是好？”

管家上前禀报道：“老爷，如今雨势不见减弱，若是公子分开行动，文公子留在镇上、福少爷在村口等候，一来一回更加耗费时辰，极易错过拜堂时辰。不如临时更改安排，让文公子全程随同花轿回来，先进门完成拜堂大礼，入洞房之前，再悄悄换成福少爷，赶在掀开盖头之前调换，时间刚好来得及。”

这番提议一出，钱万昌心中犹豫不定。原本的计划本是两人分开行动，规避暴露的风险，可大雨打乱全盘部署，为了不耽误婚期，似乎唯有更改方案才行。他转头看向文俊，面露为难之色，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文俊当即摇头拒绝：“万万不可，拜堂乃是婚姻最重的礼节，新郎需亲自完成，我若是代为拜堂，便是彻底顶替了表弟的身份，事后更加难以解释，错上加错，再也无从挽回。即便误了吉时，也只能延后迎亲，不可再乱改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