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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渔船离海岸线越来越远,海面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相对平静的海面泛起了越来越大的波浪,渔船开始随着波浪明显地起伏、摇晃起来。这种有节奏的、不受控制的晃动,让初次经历风浪的刘正茂很快感到不适。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感,渐渐地,他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额头冒出虚汗,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他赶紧紧紧抓住桅杆上垂下的粗绳子,试图稳住身体,但晕船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一直留意着刘正茂状况的陈光普,很快就发现他神色不对,靠在桅杆上,眉头紧锁,一副强忍难受的样子。陈光普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是晕船了。他立刻上前,一把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刘正茂,关切地说:“茂哥,是不是晕船了?别硬撑了,快进船舱里躺下会好受点!”
说着,陈光普半扶半架地把刘正茂搀扶进了船舱。船舱里空间不大,弥漫着鱼腥味、柴油味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复杂气味。陈光普找了个相对平稳、通风好一点的角落,让刘正茂在铺着旧草席的简易床铺上躺下。“闭上眼睛,尽量别想船在晃,放松点,适应一下就好了。” 陈光普安慰道。
船队一路向南航行,中途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近海捕捞作业通常不在船上生火做饭,船员们的午餐都是自带的干粮,比如硬邦邦的烙饼、馒头,就着咸鱼干、咸菜,喝点凉开水就算一顿饭。陈光普拿了些干粮和水想给刘正茂,但刘正茂此时什么都吃不下,只是勉强喝了几大口水,然后就一直晕晕沉沉地躺着,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也不知道航行了多久,正当刘正茂在半梦半醒间与眩晕感抗争时,陈光普猫着腰钻进船舱,轻轻推了推他,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急切:“茂哥!茂哥!醒醒,到地方了!你亲戚的船就在对面等着呢!你好点没?能起来吗?”
听到“亲戚”两个字,刘正茂原本昏沉的脑袋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猛地睁开眼。这次不远千里赶来汕尾,最主要、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了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伯伯相见!无论身体多么难受,此刻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侧耳细听,船舱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有船只靠近时缆绳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声嘈杂,听起来像是两条船已经靠帮在一起了。刘正茂深吸一口气,用意志力对抗着眩晕感,挣扎着从床铺上坐了起来。他拿起随身携带的、装着家信和照片的帆布包,在陈光普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船舱。
当刘正茂踏上甲板,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立刻望向旁边那艘紧挨着的、稍小一些的渔船。只见那艘船的船头,伫立着一位老人。老人看上去比自己的父亲刘圭仁要苍老一些,头发已经灰白,脸上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留下的深深皱纹,但身板却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旧军装式样的外套,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审视、期盼和慈祥的目光,紧紧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刚刚走上甲板的刘正茂。
老人看到刘正茂脸色苍白、被陈光普扶着才能站稳的样子,眉头立刻关切地皱了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陈光普:“陈同志,这位后生仔……他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陈光普连忙解释:“老刘,你别担心,他就是有点晕船。从早上开船没多久就开始不舒服,一直躺在舱里休息,只喝了点水,什么都没吃。这不,刚听说到了,强撑着起来的。”
看到这位老人的第一眼,刘正茂心里就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确定感——假不了!这一定就是自己的二伯刘圭荣!老人的眉眼轮廓、脸型,尤其是那种沉稳内敛的神态,简直和父亲刘圭仁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显得更加沧桑。
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和脑袋的眩晕,努力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用尽量清晰、恭敬的语气,朝着对面的老人大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不是刘圭荣?我是刘圭仁的儿子,刘正茂,从江南省城来的。”
听到刘正茂清晰的问话,尤其是“刘圭仁”这个名字,刘圭荣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强压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为了最后确认万无一失,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谨慎地反问了一句:“孩子……你……你父亲家里,一共有几兄弟姊妹?你还记得……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吗?”
刘正茂明白这是相认前的最后确认,他深吸一口气,顶着晕船的不适,清晰地、缓慢地回答道:“我父亲的老家,是潭县花石乡。他那一辈,原本有七个兄弟姊妹,可惜有两个小时候就夭折了。长大成人的有五个人:大姑叫刘腊梅、二伯叫刘圭荣、三伯叫刘圭勇、五姑叫刘紫竹,我爸爸刘圭仁,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更详细的、只有至亲才可能知道的家史,以增加可信度:“我父亲十三岁就到省城当学徒,出师后自己开了个豆制品作坊谋生。民国二十七年,日本鬼子打过来的时候,省城发生了文夕大火,城里乱成一团,我父亲就带着一家老小‘走兵’。在路上,不幸遇到了溃败的乱兵抢劫,我父亲的……前妻,还有他们当时唯一的儿子,就在那次劫难中……遇害了。”
说到这里,刘正茂的声音也有些低沉,这段家族悲剧,父亲每次提起都很难过。“后来,过了好几年,我母亲华潇春,经过她堂兄的介绍,才嫁给我父亲做了续弦……这些,都是我父亲平时跟我们念叨的。”
“哇……孩子!我的好侄儿!别说了……别说了……我就是你二伯刘圭荣啊!是二伯啊!”
刘正茂这番详细而真切的家族叙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圭荣关闭了二十多年的情感闸门。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悲伤、愧疚和巨大的喜悦,这些复杂而强烈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心理防线。他猛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向着刘正茂的方向,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流淌。那哭声里,有骨肉分离的痛苦,有漫长等待的辛酸,更有终于见到亲人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