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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他亲近的人,是他的小姊姊凤行。自戴得有记忆,凤行似乎对他就抱有某种责任。
尽管那时,她自己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但是,她与幺弟阿得间,有如某种母鸡护雏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这种景致未免滑稽。北角的邻居们,还记得,在戴家门口,一个小女孩,吃力地把一个更小的男孩,抱在腿上。用他们所听不懂的上海话,在唱一支童谣,一遍又一遍。男孩渐渐听得有些不耐烦,身体出现了拧动与挣扎。女孩便更紧地抱住他,脸上带着近乎肃穆的神情。
戴得还记得的,是他七岁。在皇都戏院门口,他受到了几个外国孩子的挑衅与欺侮。他天性里的软弱,让他避闪与逃走。但这些孩子似乎有许多时间,他们一路追打他。又放开他,再追。这时,凤行出现了。她冲向在最前头的孩子,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然后在围攻中厮打,谩骂。他们彼此语言不通,这些谩骂便成为小型兽类之间预警的咆哮。异族的孩子,似乎被这个中国小姑娘的勇猛击打得六神无主,渐渐退却。凤行站在英皇道上,满脸是血。半叉着腰,仍然在骂。稚气的脸庞上,漫溢着成熟的市井妇人的凌人气势。
戴得便在这样的呵护下成长。他并不关心,也不了解,小姊姊如何放弃了优秀的学业,承担了家业。又如何以婚姻的方式,为这个家庭引进了一个男丁,去巩固这爿家业。而他更无法体会,这所做的一切,其实本应是他的责任。或者归根结底,是为了他。
他感兴趣的,是这个被他称为姐夫的人。与那些只有逢年过节才应景出现的姐夫不同,这个纯粹的外人,进入了他的家庭,甚至嵌合进了这个家庭的事业。这个人寡言,脸上总有微笑。眼角略微下垂,鼻翼宽大,目光温和松懈。面相的柔软,让他曾经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是自己一个潜在的同盟。姐夫五举不会上海话,也让戴得想象他必然被这个家庭所排异。但现实告诉他,并非如此。当五举出现时,无论之前聊得多么热火朝天,全家人会停下家乡话,改用广东话交谈。甚至最无语言天赋的母亲,都会用口音浓重的国语说话,力图令他听懂。而这种迁就,是他从未曾享受过的。在饮食上,似乎也清淡了很多。多年盘踞戴家晚餐的八宝辣酱,不知何时,被端下了饭桌。而代以清炒与白灼的小菜。父亲说,厨房里油烟味儿太重,回家里来,还是清爽小菜适意。
而事实上,他发现五举的恭顺,不过是一些日常小事上。有一次,他放学归来,看到了姐夫正在与父亲争论。似乎是为店里的事情。大概是店里的一个老厨,监守自盗,偷拿了贵重的食材出去卖。这老厨自“十八行”开业,便是元老,甘苦与共,明义自然是息事宁人。可五举却说,这种事情,有一便有再,非要杀一儆百。漫说是鱼翅,若在同钦楼,偷吃一个叉烧包,当月工钱就没了。
父亲脸变得铁青,大约也是情急,说,这里是“十八行”。你要说同钦楼的规矩好,就回同钦楼吧。
这时,五举先前柔软的面相,忽然不存在了。他抬起頭,眼里的光,可以灼人。
明义这才发现说错了话,嗫嚅了一下。凤行急急走出来,说,爸,给刘叔支两个月的工钱,让他走吧。
凤行拉一拉五举的袖子。戴得见姐夫的表情,仍然冰冷坚硬。这时稍微松懈下来,但脸上肌肉在僵硬地律动,好像是冰在一点点碎裂。
戴得感到有些害怕,并没意识到凤行到了他身后,拍了他脑袋一记,说,看什么看,你姐夫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戴得自然感受到小姊姊对姐夫或明或暗、或硬或软的维护。他想,他曾经因为这个男人蚕食了凤行对他的关爱,而产生敌意。他感到恐惧。不是为父亲的懦弱,而是因为这个人表达出的一种力量,是他们家庭里任何一个成员,所不具备的。
此时,凤行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己。她似乎因此变得温柔。戴得想,这也是这个男人带来的改变。那个瘦小而能量可观的姐姐,正在发生变化。变得温柔、琐碎而缠绵。她开始为这个预产期还很遥远的婴孩准备衣物,鞋帽。開始用更为轻盈的脚步,在家中行走。她会将戴得拉到身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腹部,对他说,得,你就快当舅舅了。
阿得看姐姐膨胀的小腹,敷衍地将耳朵贴上去。然而,他的确感受到了一个未知生命的律动。这律动让他的心也莫名颤动了一下。一下而已。
阿得并不想成为一个舅舅。他觉得五举和他带来的孩子,会造就自己更为孤立的状态。凤行对阿得说,他们不让我进厨房,他们说,这孩子吸了太多的油烟,长大了就只能做一个厨子。你说,做厨师有什么不好。
然而,凤行最终还是进入了厨房。在一个月以后,是邵公的八十寿诞。
邵公说,宴席上的功夫菜,要由我干女来做。
明义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邵公,凤行的身子
很笨重了,恐怕难当此重任啊,也怕人有个闪失。
邵公的脸色即刻变得不好看。他说,我还能有几天活头?她和这个孩子来日方长。告诉她,孩子生下来,我送她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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