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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暗示这样的大事就要发生了。无论是往来的出租车和路人,还是铁格栅升起的样子,或是经理和我们打招呼的方式,全都没有任何异常。可是,到了那天晚上,罗莎已经被人买下了,消失在了那扇员工专用门后面,准备发运。我想我一直以为,在我们中的一个离开商店之前,我俩会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都细细谈过。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一进门就选中了她,我几乎没有留意到任何他俩身上的有用信息。两人刚一离开,经理刚一确认她已被买下,罗莎就兴奋不已,我们甚至都没法儿好好谈一谈。我想要和她再温习一遍她必须牢记的那许多事情,帮助她日后做一个好AF;想要同她再回想一遍经理给过我们的所有教导,向她解释我所获取的一切对于外面世界的认知;可她只是忙不迭地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男孩的房间会有高高的天花板吗?那家人会开什么颜色的车?她会有机会看见大海吗?他们会叫她把野餐打包,装进篮子吗?我试图提醒她要记得太阳的滋养,记得那有多么的重要,还自言自语地发问:不知道她的房间方不方便太阳看进屋里来,可罗莎对这些全都不感兴趣。接着,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间就到了,罗莎就该告别商店,走进后面的房间了。我看到她回头给了我最后一个微笑,然后便消失在了那扇门后。
罗莎走后的那些日子里,我依然待在商店中区。橱窗里的那两个B3已经被人买下了,只相隔一天,男孩AF雷克斯也在此前后找到了家。很快,又有三个B3到了——又都是男孩AF——经理把他们放在了我正对面,就在杂志桌那边,和那两个旧型号的男孩AF放在一起。我和这一组AF之间隔着玻璃展品推车,因此我不太能听见他们说话。可我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他们;我看到了那两个旧男孩AF如何热情地欢迎新B3,给了他们各种有用的建议。我据此猜测他们相处得很好。可是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比方说,某一天上午,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的,那三个B3会从两个旧B2的身边挪开。或者,一个B3会突然对窗外的某样东西起了兴趣,走过去查看,回来的时候,站位却会稍稍偏离之前经理替他选定的位置。四天后,一切都确凿无疑了:那三个新B3在刻意地远离两个旧AF,这样有顾客进店的时候,B3们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团体。我起初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不愿意相信AF们,尤其是经理亲手挑选的AF们,竟然会如此行事。我替那两个旧AF难过,但随即意识到,他们什么也没有察觉。另一件他们没有察觉、我却很快注意到的事情是,每当有一个旧男孩AF不厌其烦地向B3们解释一样东西的时候,后者如何交换狡黠的眼神与暗示。据说,新B3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改进提升。可如果他们的头脑能够生出这样的想法,他们怎么能做孩子们的好AF呢?如果罗莎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和她讨论我所看到的一切,可是,当然咯,她那时已经不在了。
*
一天下午,就在太阳的目光一直延伸到商店最里面的时候,经理来到我的身边,对我说:
“克拉拉,我决定再给你一次进橱窗的机会。这回只有你一个,但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你一直对外面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我大吃一惊,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亲爱的克拉拉呀,”经理说,“以前我倒是一直替罗莎操心呢。你不着急,对吧?你千万别着急。我一定会让你找到一个家的。”
“我不着急,经理。”我说。我差点把乔西的事情说出口,还好在最后一刻打住了,因为我想起了刺猬头女孩来过店里之后我俩的那次谈话。
“那就从明天起,”经理说,“只有六天。我还会给你一个特价。记住了,克拉拉,你又要代表整间商店了。所以,全力以赴吧。”
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和第一次的感觉有所不同,但那并不是因为罗莎不在我身边。外面的街道和以前一样生气勃勃,但我发现自己得多花些力气才能为眼前的事物而兴奋了。有时,一辆出租车会放慢车速,一个路人会俯身和司机交谈,这时我就会试图猜测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另一些时候,我会看着小小的人影从RPO大楼的窗前走过,试图理解他们的动作有何意味,想象每一个人影在各自的长方格子中现身前在做些什么,之后又会做些什么。
我在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中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乞丐人和他的狗身上。那是第四天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一些出租车都亮起了小灯;我注意到乞丐人不在那个老地方了,他平时总是坐在RPO大楼和太平梯大楼中间那扇空房门前和路人打招呼的。我起初没有多想,因为乞丐人经常想走就走,有时一走就是好久。可是后来当我朝街对面望去时,我意识到了他原来就在那里,他的狗也在,我之前没有看到,是因为他俩都躺在地上,紧靠着空房门,免得挡着路人们,所以从我们这一侧看去,你完全可能把他们当成城市工人有时落在那里的袋子。可是,当我透过人流的间隙持续观察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乞丐人一动也不动,他怀抱中的狗也是。有时一个路人会注意到他俩,暂时停下脚步,但很快又抬脚走开了。最后,太阳几乎已经落到了RPO大楼后面,乞丐人和狗却还是同样那副他们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老样一显然他们已经死了,尽管路人们对此一无所知。我感到一阵伤悲,虽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他们死在了一起,彼此相拥,直到最后还在试图帮助对方。我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们,把他们带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更安静的地方;我想着要和经理说一说。可是,等到我该从橱窗里下来,准备过夜的时候,她却看上去非常的疲惫,非常的严肃,我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为好。
第二天早上,铁格栅升起,天气真是好极了。太阳向大街上,向大楼里倾洒着他的滋养,我朝乞丐人和狗昨天死去的地方看去,却发现他们竟然没有死——太阳发出的某种特殊的滋养救了他们。乞丐人还没有站起来,但一脸微笑地坐着,背靠着空房门,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弯着,好把胳膊架在膝盖上;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这会儿正爱抚着狗的脖颈——他的狗也活过来了,正摇头晃脑地看着来往的路人。他俩都在如饥似渴地吸取太阳的特殊滋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壮起来;看得出来,很快,也许不到下午,乞丐人就能重新站起来,一如既往地在空房门前和路人开心地交谈了。
一眨眼,我的六天时间就结束了;经理告诉我,我为商店争了光。我在橱窗里的这些日子,进店的人数,据她说,超出了平均数,听到这话我很高兴。我感谢她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她则微笑着说,她确信我无须再等太久了。
*
十天后,我被挪到了后区壁龛里。经理知道我多么爱看外面的世界,因此向我保证我只需在那里暂待几日,然后就能重返中区了。再说了,后区壁龛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一点不错,我发现我根本就不介意。我一直很喜欢现在坐在靠后墙的玻璃桌上的那两个AF,这下我们挨得近了,就可以说上很久的话了——我会朝他们那边招呼,只要店里没有顾客。不过呢,后区壁龛是在拱门后面,因此从这里不但看不到外面,就连商店前区也很难看到。如果我想在顾客一进门的时候就窥见他们,就得往前探出头去,一直探过拱门的一侧,而即便是那样——即便我往前再走几步——我的视野依然会受到杂志桌上的银花瓶还有站在中区的那几个B3的干扰。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们离街道更远了吧——或者是因为商店后区的天花板倾斜向下的角度——我能更清晰地听到屋里的动静了。这就是为什么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根本不用等她说话,我就知道乔西进店了。
“那家人为什么要喷那么多香水?我差点要呕了。”
“香皂,乔西。”这是母亲的声音,“不是香水。手工香皂,而且非常精致。”
“反正,上回不是那家店。是这家。我早跟你说了,老妈。”我听着她迈开小心翼翼的脚步从地板上走过。接着她又说道:“肯定就是这家店了。可她不在这儿了。”
我往前迈了三小步,直到我能透过银花瓶和B3中间的空隙看到母亲,她的目光正盯着某样我视野之外的东西。我只能看到她的半边脸,但我觉得她似乎比我上次看到她时的模样更加疲惫了——那一回她是站在人行道上,就像一只迎着风、落在高处的黑鸟。我猜她是在看着乔西——而乔西则是在看着前区壁龛里那个新到的女孩B3。
过了许久,屋里都没有人说话。这时母亲开口了:“你怎么看,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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