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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泪簌簌落下,摔开他的手道:“我知道,我现在就像一个白痴,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双手捧起我冰凉的脸颊,说道:“怎么会没有爱人?你还有我,还有顾……”说到这里,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刹住了即将出口的话,似是无奈,又似是哀伤。我逼视着他问:“还有顾什么?”他眸光闪烁,说道:“没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一阵寒风袭来,他闪烁其词的态度让我的身心都在发凉,我挣脱他的手,叫道:“朱棣,我要你对我说实话!”他强行将我拉到怀中,替我挡住北风,轻轻淡淡说道:“你要听什么样的实话?”我仰头说道:“实话永远都只有一种!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不要再骗我了!还有顾什么?”他紧紧搂着我,迟疑不决半晌,终于说道:“我当然是真爱你,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问:“什么时候?”他环绕着我纤细的腰,紫眸中展露出一抹痛意,却不肯再说。我们正在僵持争执,我远远看见郑和带着几名内侍走过来,说道:“有人来了……”
他放开了我,抬头问道:“什么事?”郑和不敢迟延,走近几步回禀道:“昨日皇后灵柩归长陵后,三小姐径自去了城外的静心庵,说从此不再回国公府了,有书信一封呈递给皇上。”我立刻想起了皇后的“三妹”,这位“三小姐”一定是她。
他并不避忌我,接过书信,在我面前展开信笺,我看见那笺上字迹清秀,文意隽永,是一篇古文:“臣女徐妙锦生长华门,性甘淡泊。不羡禁苑深宫,钟鸣鼎食,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不学园里夭桃,邀人欣赏,愿作山中小草,独自枯荣。听墙外秋虫,人嫌凄切;睹窗前冷月,自觉清辉。臣女素耽寂静,处此幽旷清寂之境,隔绝荣华富贵之场,心胸颇觉朗然。伏思陛下以万乘之尊,宵旰勤劳,外有台阁诸臣,袍笏跻跄;内有六宫嫔御,粉黛如云。臣女一弱女子耳:才不足以辅佐万岁,德不足以母仪天下,愿为世外闲人,不做繁华之想。前经面奏,陛下犹能忆之也,伏乞陛下俯允所求,并乞从此弗再以臣女为念,则尤为万幸。人善夭桃秾李,我爱翠竹丹枫,从此贝叶蒲团,青灯古佛,长参寂静,了此余生。臣女前曾荷沐圣恩,万千眷注。伏肯再哀而怜之,以全臣女之志愿,则不胜衔感待命之至。”书信中隐约之意,徐妙锦与他之间似乎曾经有过一段情缘,如今却不再眷恋他,于是借皇后薨逝之机,遁入空门了却前情。他看完那封书信,默然良久,问道:“你们还听说了什么?”
一名小内侍答道:“奴才听见宫内外有流言传说,皇上有意迎娶三小姐为继后……”他剑眉一挑,怒斥道:“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臣下来议论?是谁无事蜚短流长?”那小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叩首道:“奴才不知宫内传言来处,宫外朝廷大人们似乎是听……信安伯张辅说的!”郑和向前一步道:“皇上息怒。太子妃是张辅的妹妹,或许流言自东宫而来,亦未可知。”他似乎不想追究此事,对郑和说道:“他们父亲荣国公张玉追随朕多年,忠心护朕殉国,幼子无知,不必深究了。给朕备马,她既然已作抉择,朕总该出宫见她一面。”我本想继续追问,见他心情低落,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不再与他争执。宫中设有马厩,内侍很快牵过一匹毛色鲜亮的褐色骏马,他换过常服,披上一件银狐披风,转身对我说道:“你还记得锦儿吗?”我茫然摇了摇头。他拉着我跃上马背,对郑和等人说道:“你们不必跟来!”我急忙说道:“你和她叙旧,带我去干什么?我不去!”他策马冲出数重宫门,说道:“如果是叙旧,我何必带你?独自去不是更好!我只是不想让你胡乱猜疑我。”
我靠在他怀中,说道:“你如果真的这么在乎我的感觉,那你就告诉我真相。难道……难道你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他简短回答道:“你别乱猜,我告诉你,不如你自己慢慢想起来更好。”我们一路奔驰出金陵城聚宝门,数里之外有座山丘,曲径通幽,翠竹掩映,依稀可见一座小小的青色庵堂,门匾上书“静心庵”三个大字,门旁木匾上写着一副对联:“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之。”我们在庵堂门前下马,他神色肃穆,轻轻叩响山门,一名小尼轻启门扉,双手合十,说道:“请问二位施主有何指教?”我对她说:“昨天可有一位徐妙锦姑娘来到宝刹吗?我们是她的朋友,想见她一面。”那小尼抬头看看朱棣和我,说道:“施主请稍候。”
不久,山门再次开启,一名灰色缁衣女子闪身走了出来,虽然没有落发,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一丝公侯千金的富贵气息。她看见我们并不惊讶,眸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看朱棣。朱棣走近她,说道:“锦儿,你可想清楚明白了?”徐妙锦神情坚定,语气平缓答道:“信中所写,句句都是我肺腑之言,你从此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也不必负疚于心。”他凝视着徐妙锦的缁衣,幽幽道:“我曾经答应你大姐照顾你,你何必这样决绝?”徐妙锦看我一眼,说:“你对大姐的承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的心事我早知道……中宫之位还是留给别人吧,我之所以忍到现在才了却心愿,是担心大姐会因此内疚。我心意已决,你也不必劝我了。”说完了这句话,她轻轻转身,向山门内走去,朱棣眼中隐隐透出苍凉的痛色,唤道:“锦儿,你恨我吗?”她似乎没有听见,山门合上之际,我们才听见她轻声道:“入此山门,无爱无恨,施主请回吧。”朱棣肃然站立在竹林中,竹叶沙沙作响,寒风吹起他银狐披风的衣角,注目紧闭的庵门,神情落寞。我心中不知是何感觉,没有理睬他,转身就走。他迅速捉住我的手,说道:“你要去哪里?”我挣扎着说道:“你别理我!风流成性的坏蛋,欠了一大堆的情债,我讨厌你!”他紫眸中反而流露出些微笑意,说道:“蕊蕊吃醋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看来我要让他们加紧修北京宫殿才行,不然御膳房很快就没调料可用了!”
他抱着我掠到马背上,扶着我的手,一起骑着马回金陵城内,说道:“我有一个小皇子,名叫朱高燧,这些天一直忙乱着,回宫后我让他来见你。”我伸手握住缰绳,立刻想起了谨身殿宫墙头的那个可爱的小男孩,王贵妃给他生的四皇子,一张小脸圆嘟嘟,紫眸灵活可爱,十足十像极了朱棣。我说:“我见过他。”
朱棣说:“哦,什么时候?”我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对他讲了一遍,他的脸上绽露出笑意,对我说道:“燧儿从小就聪明,我让道衍、解缙、丘福一起做他的老师看管教导他,让他多学习圣人言行,希望他将来能成有用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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