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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太漫长,又很短暂,转瞬即逝,他这一辈子啊,告别的话太多,送走的人也太多,他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也记得住每一个人和他共有的回忆,正因如此,永生于他而言才会更加煎熬。他和神仙是不同的,他是个感情充沛得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凡人,虽然他能够明白为何神仙的感情如此淡薄,但是,他却永远都做不到那一点,并且他也不愿意做到。
他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也记不清人间翻覆的春秋,唯有那些回忆滚烫,清晰如昨。
时光如流水,永不停歇,过往向后退却,终于将尽头的景象显露,告诉他,结束了。
于是徐阆这个听多了告别话的人,终于也要向这个熟悉的人间告别,踏上他走过无数次的黄泉路,向孟婆讨一碗汤,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一饮而尽,然后奔赴下一场崭新的旅程。
想到这里的时候,徐阆转过去,望向身侧白玄。此时离得近了,他的视线反而变得模糊起来,看不清白玄面上的神情,不过,他也能够猜到,那大约是从容的、内敛的神情吧。
我听说,徐阆的唇舌不太灵光,慢吞吞的,神仙能听见生命流逝的声音,对吗?
他隐约看见白色的影子耐心地听完了他这一句话,和他对视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徐阆一下子松懈了紧绷的身体,抖着肩膀笑了几声,问道: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像萧瑟的秋风拂过一丛芦苇时的声音。他说,是剧烈的,同时也是静默的,克制的。
徐阆想象了一下白玄所描述的场景,再代入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还挺浪漫。
风嬉笑着,推搡着,掠过了,带起千万缕细微的响动,枝影摇曳,款款地随着那一点风的余韵摇晃不止,过了片刻,风走得远了,于是芦苇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归于一片寂静。
徐阆问:你还记得临安吗?
白玄先是颔首,随即发现他的视线是散的,很难聚焦,就开口应道:我记得。
在你离开后不久,姬王府被重新修缮了。每一个音节都变得含混,徐阆慢慢地说着,将那些词儿连成完整的句子,失了主人,只剩疮痍病斑的府邸,也只有这一个结局了。
我早就有所预料,不过,等这一天终于来临之际,我站在那扇门前,隔着一段距离,也终于明白刘梦得作答香山居士的时候,道出到乡翻似烂柯人这一句,究竟是何种心境。
徐阆说到此处时,目光一低,望见苦海中倒映出来的人,已然两鬓斑白,形同枯槁。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索命的厉鬼,拔腿就跑,你轻轻松松就将我撂倒在地,正欲摘下面具,我却掩住了面庞,死活不肯看你面具下的那张脸,生怕被你杀人灭口。徐阆笑了笑,紧接着咳嗽了两声,声音发虚,说道,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就是昨日发生的事情,然而,人间更迭,几十个春秋倏忽而过,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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