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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真的站在它面前时,怪物的叫声停住了,那双暴露在外的蓝眼珠紧锁在他身上,随后又缓缓内收,渐渐地、被无问钉住的身体如流云化开,又重新组合,凝聚成一个女人的模样来,只是她的脸依旧有所缺失,因此看起来凹凸不平,格外恐怖。
“阿温……”仲灏缓缓伸出手、就这样径直捧住了女人的脸,没有太多修为的保护,他的掌心很快被腐蚀开,鲜血直流。浑沌一开始也只是静静任他摆布,直到黏腻的血液流到她的脸上,刹那间她仿佛被针扎到般惊恐跳开,却又受制于体内的鼗雷而只能僵硬地挣扎几下,她湛蓝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不肯与他对视,可是仲灏并没有松手,哪怕浑沌对着他吼了好几声,他也没有松开,“我知道的,阿温,你每次吼我也好、打我还好,只是因为你不善言辞不懂表达,你想拿我出气,我也愿意,但是求你……求求你……”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我一直都很明了自己的心意,可是也就忽略了你的想法,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单方面地爱着你就好,如今我……阿温,不要再逃开了。”
浑沌的目光缓缓挪到了他的手掌上,那里的伤口已经腐烂得深可见骨,她又看向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一滴水落到仲灏的手上,他低头,是她眼角的泪。
“——阿温,你果然还是有意识的,对不对?你还记得我、记得伏湛、记得大家……”
可浑沌只是摇着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般不停地掉眼泪,她的脸上重新长出喙,却只是偏过头去轻轻啄着他的腐肉,仿佛是在心疼他,而仲灏只是一遍遍地告诉她:“我不痛…我没事的……”
末了,他忽然张开臂膀,径直抱住了她,看似有形的女人实际上柔弱无骨,全身上下找不出一根足以支撑她站起来的骨头,也许它们早已被浑沌同化成了黑泥,可她无形的精神、记忆和感情得以保留,支撑着她等候到此刻。
“对不起……”
他哽咽着,女人在他的怀中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她只是瞪大了蓝眼睛,吃吃望着远方,而就在这一刻,仲灏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道修之力,将两人紧紧包裹,而浑沌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挣扎时,这股力量已将两人死死钉在一起,她的外壳开始如花瓣般片片凋落,而仲灏的肉体也被强腐蚀的黑泥所吞噬,身后传来卫卿的呼喊,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过头,借着最后一口气,他抬起头,那只尚未被蚀瞎的眼睛看向前方的伏湛。
他说不出话了,但是他知道黑蛇会明白。
伏湛举起长剑,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剑锋。
——
……他站起身,两人的躯体都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下化为齑粉,而他也唐突感受到了一股无力:他曾经以为掌握了“空”,便可以无需畏惧地保护珍视的人,可如今看来,他的身前横着太多太多,这片大地上的苦难是无法被纯粹的力量所抹除的,正如当初苏姣以压倒性的力量扭转了社会阶层,可是她统治下的世界依然充斥着痛苦甚至更多,她只是在自我的提升上获得了成功而已。
以前的他厌恶秦温、害怕秦温,对于仲灏也是爱屋及乌的态度,他幻想过与秦温虚与委蛇、针锋相对甚至杀死她的那一天,可等到这一天真正到来,他并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不,应该说是伏湛肖想过这些,而作为魔王的缚杀并没有。他很善良很单纯地活着,像一只小兽,一个人承担心事一个人担负责任,以为自己在小溪里捧起水洗把脸便看到了全新的一个世界。
他缓缓转过身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扑进怀里的顾临渊给撞得一个趔趄。他脸上紧张的神情在那一刻变成了惊愕,随即他笑了,将女孩紧紧揽入怀中。无论哪个阶段的他,在遇到她的时候都不是真正的自己,可她哪一个缚杀都没有嫌弃,也没有因此畏惧他抛弃他,那么他还有什么索求呢?
卫卿跟在她的身后,步伐却是缓慢又踟蹰,目睹师父消失在无问之下后,他依然有些恍惚。因为白鹤的几句话,师父就如此从容地赴死,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抱住那只怪物的呢?尽管,师父的心结他再迟钝也能隐约察觉到,解毒当时司马宣也和他提到过与师父的交集以及他的心病,心病不除,恐怕他此生都没办法从毒性中恢复…所以师父的身体里可以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是否也是因为他的心愿已了、心病已愈呢?还有那天晚上,他其实也是忐忑地说出那句“如果我说是现在呢“,害怕司马宣看穿他拙劣的演技、害怕他真就这样离开,明明早已做好了要独立自强的准备,可没想到司马宣真的走了,他还是不免后悔难过,如果他那天竭力留住雪狼,他是否也就不会回到魔族、不会去迎战浑沌,不会……。
而世事无常,只是这样一战,他便失去了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而浑沌这般可怖强大的怪物,单纯以人族的力量绝对不可能摆平,他们太过弱小,而道修内部早已腐朽,如此败落的种族,又如何能够抵抗外来的怪物?
如今竟是魔族的两代王联手杀死了这两只浑沌,人族在其中甚至扮演着阻碍的角色,这让他如何不感到惭愧又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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