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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子!挺住!”阿江突然回头吼了一声,拖枪的手猛地一拽,机枪“哐当”撞在块凸起的岩石上,护木的边角磕掉块木屑,混着血痂落在地上。李凯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滚出滴泪,混着血珠滑进鬓角,在那里积成个小小的红坑。邓班低头时看见,李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气音太轻,被风一卷就散了,只剩他右肩的血还在淌,顺着邓班的胳膊往下爬,在肘弯积成颗饱满的血珠,“啪”地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三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陡坡上。战术靴碾过的碎石“哗啦”往下滚,撞在下面的树干上发出“笃笃”的响,像在给他们的脚步打拍子。邓班的呼吸越来越粗,胸口像揣了个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疼,可架着李凯的胳膊却越收越紧——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体温在慢慢降,那点残存的热,全靠这不断涌出的血在维持。
“快了……就快到了……”他对着李凯的耳朵低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丫头还等着看你带回去的机枪呢……”
李凯的手指突然在邓班的胳膊上抠了一下,很轻,却像根针,扎得邓班猛地咬紧牙关。他抬头看向坡底,阿江拖着机枪的身影已经快到平地,护木上的冷蓝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李凯刚才没闭紧的眼。
李凯的头歪在邓班肩上,下颌磕在对方锁骨处,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力道很轻,却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邓班的肩膀微微一沉。鼻尖蹭过邓班作战服的帆布时,先撞进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里,不是刚开火的呛人白硝,是沉淀过的暗褐,像堆没燃透的鞭炮灰,混着点金属的冷腥。再往里钻,是邓班的汗味,浓得发咸,像晒了整日的盐粒混在热烘烘的水汽里,顺着衣料的纹路往李凯鼻腔里钻。
最底里藏着点淡得发涩的焦糊。那是早上巡逻时,邓班蹲在石头上卷的旱烟,烟丝粗得硌牙,当时李凯还凑过去借火,被烟锅里窜出的火星燎了下睫毛。此刻那味道混在汗味里,竟成了最实在的锚点,让他发飘的意识勉强抓住一丝清明。
血还在往外涌。绷带的边角早被泡得发胀,暗红的血先在棉布边缘凝成细密的珠,聚到一定程度,突然顺着绷带的锁边往下淌,像条被掐住七寸的小蛇,扭扭捏捏地钻过李凯的脖颈。那温热的触感先是痒,跟着是灼,爬过喉结时,李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血珠钻进锁骨窝的浅沟里,积成一小汪,被体温烘得发烫,再漫出来时,已经顺着胸骨往下去了。
他胸前的弹链早被浸得发亮。黄铜弹壳上原本的氧化层被血糊住,露出底下的亮黄,像被打了层蜡。血顺着弹链的缝隙往里渗,把链扣磨得滑腻,李凯能感觉到那粘腻随着邓班的脚步晃悠,弹链扣偶尔蹭过他的肋骨,发出“咔啦”一声轻响,涩得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想动?”邓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喘,左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李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在抽搐——不是故意抬,是肌肉不受控地绷紧,指尖刚颤巍巍地抬起半寸,就像挂了铅块似的猛地坠下,“啪”地拍在邓班的胳膊上。
那一下拍得很轻,却沾了满指的血。指尖触到邓班作战服的粗纹时,能摸到布料里嵌着的细沙——是早上过导流沟时蹭的,此刻混着血,变得又滑又硬。他想蜷起手指擦把脸,右臂的肌肉却突然痉挛,像有条看不见的绳在往死里拽,肩窝的伤口顿时炸开一阵剧痛,疼得他喉间滚出半声气音,舌尖顶到齿龈,尝到股新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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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片焦杨叶擦过他的脸颊,叶边的焦痕蹭着下颌,像块凉丝丝的铁片。李凯眨了眨眼,看见邓班的作战服后颈处,自己的血正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爬,红得发暗,在深绿的帆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谁用毛笔蘸了浓墨,没来得及调匀就往下抹。
“快了……”邓班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到车那儿就好了。”
李凯没力气应声。他只能任由那温热的血继续往锁骨窝里钻,往弹链的缝隙里渗,往邓班的作战服里浸。那感觉又沉又烫,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可奇怪的是,被邓班圈住的腰腹处却暖烘烘的,那暖意混着硝烟、汗味和旱烟的焦糊,竟让他发飘的意识,牢牢钉在了这具正在失血的身体里。
“凯子!醒醒——!”
阿江的吼声像块烧红的铁锭砸进风里,喉间还卡着半口没喘匀的气,带着股子铁锈味。声波撞在李凯耳鼓上时,他睫毛上凝着的血珠“啪”地坠下来,砸在邓班的作战服上,洇出个针尖大的红。李凯的眼皮沉得像粘了胶,费了半天劲才掀开条缝,眼膜被血糊得发涩,看出去的世界先是团晃动的红,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成轮廓。
坡下的阿江像尊钉在地上的石像。他还弯着腰,脊梁骨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右手死死扣着机枪护木,左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每口呼吸都扯得胸腔“呼哧”响,像漏了风的风箱。机枪被他拖在青石板上,金属枪身摩擦石头的“刺啦”声顺着坡爬上来,听得李凯牙床发酸。护木上的血痕早被磨得不成样子——半干的血痂被碎石刮成暗红的细屑,混着新鲜渗出来的血,在木头纹路里拖出歪歪扭扭的道子,新痕叠旧痕,红得发乌,倒像谁把罐胭脂摔在地上,又被人踩了几脚,糊得石板上都是。
“走……”李凯想开口,舌尖却被血沫粘住,只挤出半声气音。他看见阿江军帽的帽檐往下滴水,不是雨,是刚才爬陡坡时攒的汗,顺着帽檐坠在下巴上,和脸上的泥污混在一起,画出道歪歪的白痕。阿江的军靴后跟磨得发亮,踩在块松动的碎石上,“咯吱”响了半声,他猛地稳住身子,拖枪的手又加了把劲,机枪“哐当”撞在块青石棱上,护木边角的木屑混着血渣飞起来,像撒了把碎红的星子。
远处的枪声稀了。风里飘来的“哒”声隔得老远,三两下就被山风撕得零碎。那是香客的微冲,节奏比刚才慢了些,却更沉,像谁拿指甲盖敲着空铁皮桶,“哒……”一声落下去,在山谷里荡出圈回音,等回音散了,才又来一声“哒……”。每声枪响都撞在垭口的岩壁上,弹回来时带着点空荡,倒像在数他们脚下的步子——李凯数着,自己被架着挪三步,那边才响一声,再挪两步,又一声,慢得让人心里发紧。
邓班架着他往坡下挪时,李凯的视线又开始发飘。他看见阿江手里的机枪护木在暮色里泛着层暗光,那是血浸透木头后透出的红,像块浸了酒的猪肝。阿江还在仰头看他,嘴唇动着,说的话被风刮散了,只看见他嘴角沾着的泥,和自己唇角的血沫一样,都是这垭口的颜色。
“再撑撑……”邓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热烘烘的气吹得他耳廓发痒,“香客在替我们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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