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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丁被他眼中迸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柄。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其他押解兵丁也紧张起来,纷纷抽出兵器。
“看什么看!下贱的羯奴!”刀疤兵丁恼羞成怒,强行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寒意,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鞭子咆哮,“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到了山东牧场,给老子好好当牛做马!能舔到一口槽头的剩饭,就是你祖宗保佑!”
石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脚下崎岖的山路。没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睑下,汹涌的仇恨如同地底的岩浆般奔流咆哮!他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茧子和冻疮的大手,在冰冷的铁链上猛地收紧!粗糙的指腹狠狠抠进锈迹斑斑的铁环深处,尖锐的铁锈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铁链缓缓流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牧场…养马…”兵丁的辱骂在他耳边嗡鸣,一个滚烫到几乎将他灵魂点燃的念头,却在这极致的屈辱和绝望深渊中,如同惊雷般炸响!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腥甜味的唾沫和满腔的血气。
“老子这辈子…命里就离不开马!”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心头。自幼在草原长大,骑光背烈马如同平地行走,驯服最暴躁的野马也不过是几个回合的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屈辱的枷锁捆住了他的脖颈,却捆不住他那颗在草原上自由奔腾的心!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海中酝酿。他不是待宰的羔羊,他是注定要啸聚山林的猛虎!这牧场,或许并非他的终点,而是他挣脱樊笼、磨砺爪牙的起点!
山东,平原郡(今山东平原)。一座隶属于晋朝宗室司马颖旧部、投降后被安置于此的公侯——司马模名下的庞大牧场。
这里没有并州的荒凉死寂,触目所及是望不到边的肥沃草场。成群的骏马在草地上悠闲地踱步,膘肥体壮,皮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马粪混合的气息,与并州的腐臭味截然不同。然而,这片富庶景象的背后,是更加赤裸和残酷的奴役。
石勒和其他几百个被贩卖来的胡人奴隶,被剥光了破烂的衣物,如同挑选牲口一样被牧场管事和监工审视、推搡、分类。石勒凭借他那异于常人的高大体格和一身虬结的肌肉,被分派到了最苦最累但也最“核心”的马厩区——驯养和照料种马与战马的地方。
“听着,你们这群下贱的胡狗!”一个满脸横肉、挺着将军肚的牧场总管,腆着肚子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训话,手里甩着一根油亮的马鞭,“能进这马场伺候这些宝马,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里随便一匹马,比你们一百条命都值钱!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伺候好了马爷,有你们一口馊饭吃!伺候不好,嘿嘿…”总管阴冷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根竖立着的、血迹斑斑的木桩,“看到没?那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抽烂了皮,吊死在上面喂乌鸦!”
总管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却满脸阴鸷的中年汉子,他是马场三号牧监,名叫汲桑,负责管理石勒所在的这一片马区。汲桑并非纯粹汉人,身上也流淌着北方游牧民族的血,早年似乎也经历过些波折,才在这牧场里混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眼神锐利,沉默寡言,对奴隶下手狠辣是出了名的。
石勒被分给了汲桑手下最凶恶的一个监工头目。日复一日,他干着最繁重的活计:天不亮就要起来清扫能熏死人的巨大马厩,搬运沉重的草料和饮水,给暴躁的种马刷洗、上鞍具。那些从小被精心饲养、性子极其暴烈的名贵战马,稍有不满就会尥蹶子、撕咬踢人。
“快!羯奴!把那匹‘黑风’牵出去溜溜!它今天还没撒够欢!”监工头目颐指气使,指着马厩角落里一匹通体乌黑、体型格外高大、正暴躁地刨着蹄子的烈马。那是司马模花了大价钱从河西弄来的汗血宝马后代,性情桀骜无比,已经踢伤了好几个奴隶。
石勒默默走过去。他没有像其他奴隶那样畏惧地绕开,而是径直走向马头。黑风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嘶!巨大的马蹄带着风声,狠狠朝着石勒的胸口踏来!旁边的奴隶们吓得惊呼后退。
石勒却不闪不避!就在马蹄即将及身的刹那,他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面一闪,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黑风迎风飘扬的鬃毛!同时,他低吼一声,右臂肌肉坟起,狠狠地一拳砸在黑风强壮的脖颈侧面!力道之大,让这匹千斤重的骏马都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庞大的身躯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趔趄!
“吁——!”石勒口中发出一个低沉却异常威严的、抚慰兼命令式的音节,那是草原上驯马人特有的腔调。他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更进一步,额头几乎抵住了黑风还在喷着粗气的鼻头!他那双金黄的眼眸,毫不退缩地、死死地凝视着马匹因惊恐和愤怒而放大的瞳孔!一股无形的、源于血脉深处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奇迹发生了。方才还狂暴无比、欲择人而噬的黑风,在这双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金色眼睛逼视下,暴躁的嘶鸣渐渐低落下去。它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倔强地梗着脖子想对抗,但石勒那只抓住鬃毛的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掌控感。对峙仅仅持续了十几息,黑风高昂的头颅竟缓缓地、不甘地低垂了下来,喷了个略带委屈的响鼻,前蹄也不再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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