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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邑的土木气息尚未散尽,田间的稻穗正贪婪地吸收着最后的阳光,努力变得饱满。然而,一片欣欣向荣之中,一片阴云已悄然从江北飘来——楚国收取第一期贡赋的使者,如期而至。
这一次来的,并非上次那位仅是傲慢的宣诏使者,而是一位名叫芈(mi)桓的楚国大夫。芈桓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眯着,闪烁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芒。他带着一支规模更大的车队和护卫,浩浩荡荡地渡过瓯江,一副不仅要拿走东西,更要仔细掂量这个所谓“欧阳亭侯”家底的架势。监军昭滑闻讯,早已提前迎出,脸上带着谄媚而又隐含挑唆的笑容,与芈桓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邑落方向,显然没少在背后编排。
欧阳远(姒蹄)得报,心中凛然。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能否以最小的代价渡过这一关,将直接关系到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空间。他立刻下令:所有新建的工坊,尤其是冶金工棚,立刻用草席杂物遮盖,减少烟火;正在操练的新军化整为零,分散到各处劳作,只留少数老弱病残在营区显眼处活动;将早已准备好的、那点可怜巴巴的“贡品”陈列出来;同时,嘱咐苍泓、文寅等人,务必统一口径,极力哭穷。
在新建的、尚且空荡简陋的议事厅内,双方见面了。芈桓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的位置,欧阳远则恭敬地立于下首,姿态放得极低。
“欧阳亭侯,”芈桓拖长了腔调,慢悠悠地品着越地粗糙的茶水,眉头微皱,似乎极为不满,“数月不见,你这‘封地’倒是热闹了不少啊。听说,还建了新邑?”他目光扫过厅外,试图看出些什么。
欧阳远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愁苦之色:“回禀芈大夫,皆是无奈之举啊。旧营湿瘴太重,士卒病倒日多,不得不挪个地方,起些干爽棚屋勉强容身罢了。皆是粗陋土木,不堪入目,有辱大夫尊驾。”
“哦?是吗?”芈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茶碗,“亭侯可知,本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下官知晓,乃是缴纳贡赋之期。”欧阳远态度愈发“恭顺”。
“既知便好。”芈桓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朗声道,“按楚王诏令及惯例,尔欧阳亭侯岁贡需纳:粟米千石,上好皮革五百张,青铜三百斤,健壮奴隶百人。另,奉令尹之命,加征葛布千匹,用以犒劳军士。即刻点验交割吧!”
这数额一出,连旁边的昭滑都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这清单远超一个亭侯的正常贡额,几乎是按照榨干一个小型邦国的标准来的,尤其是那三百斤青铜和一百奴隶,分明是刻意刁难和刺探。
欧阳远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显得更加惶恐,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芈大夫!冤枉啊!此数额…此数额便是将下官这小小邑落刮地三尺,也万万拿不出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为了生存,他不介意暂时将尊严踩在脚下——声泪俱下地诉苦:“大夫明鉴!我部新遭惨败,退守此地,人不过数千,皆是老弱病残,苟延残喘。田地新垦,所产粟米尚不足自食,何来千石余粮?狩猎所得兽皮,粗糙不堪,仅够蔽体,焉有五百张上好皮革?青铜…更是无稽之谈,若有青铜,何至于士卒仍用竹木削尖为矛?至于奴隶…大夫您看看,我这邑中,谁像奴主?皆是为求活命苦苦挣扎之人啊!加征葛布…更是…更是…”他哽咽着,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昭滑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实为坐实欧阳远的贫穷):“芈大夫,欧阳亭侯所言…虽有不敬,却也是实情。此地确是穷困潦倒,平日连饭食都难以为继,下官在此,亦是深受其苦啊。”他巧妙地将自己描绘成一同受苦的监督者。
芈桓眯着眼,打量着“悲痛欲绝”的欧阳远和“一片萧条”的邑落景象(经过刻意布置),心中暗自盘算。他此行目的,一是榨取尽可能多的油水,二是探查虚实。看这欧阳蹄如此作态,倒不像装的。但他依旧不信邪。
“哼,巧言令色!”芈桓一拍案几,“莫非你想抗命不成?既如此,那便让本使的人,亲自查验一番你这邑落仓廪,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言般一贫如洗!”
这是图穷匕见,要强行搜查了。
欧阳远心中一惊,面上却愈发“坦然”甚至“欢迎”:“大夫尽管查验!若能查出下官隐瞒半石粮、半斤铜,下官愿受军法处置!只是…只是邑中军民食不果腹,面有菜色,若惊扰之下发生骚动,冲撞了大夫车驾,下官…下官万死难赎啊!”他再次暗示内部不稳的风险。
同时,他话锋一转,开始展示“诚意”:“然,楚王天恩,下官岂敢或忘?虽倾尽所有亦难达数额之万一,但下官及全体军民,节衣缩食,日夜赶工,确也备下了一份孝心,虽微薄,却已是竭尽全力,望大夫体谅下情,回转之时,能在楚王与令尹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
他使了个眼色,文寅立刻会意,命人抬上来几个敞开的木箱和箩筐。 只见里面是:
· 寥寥几十石色泽暗淡、甚至掺有糠秕的粟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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