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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一年(1909年)的韶山冲,春末的阳光已带着灼人的热度,晒得田埂上的泥土裂开细细的纹路。9岁的陈幽蹲在自家田垄边,看着佃户张大叔佝偻着身子,把最后一捆秧苗插进田里。
张大叔的汗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露出嶙峋的脊梁骨,每插下一株秧苗,他的腰就往下弯一分,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田里。
“张大叔,歇会儿吧,喝口水。”陈幽递过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刚晾好的井水。
张大叔接过碗,猛灌了几口,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谢小少爷,不歇了,趁天好把秧插完,免得过几天下雨误了农时。”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远处陈家大院的方向——那里是韶山冲最气派的宅院,青瓦白墙,高墙深院,与佃户们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形成鲜明对比。
陈幽看着张大叔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水,又看了看自家院子里每天倒掉的剩菜剩饭——母亲每餐都要摆上八菜一汤,吃不完的就直接倒进泔水桶,有时甚至连筷子都没动过。
那些饭菜,足够张大叔家五口人吃上两三天,可父亲却说“穷富自有天命,佃户就该过苦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
自从去年开始跟着私塾先生读书,他就常常琢磨“公平”二字。先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眼前的景象却是:父亲坐在凉棚下喝茶纳凉,佃户们在田里顶着烈日劳作;家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佃户们却常常吃不饱饭;母亲的首饰盒里珠光宝气,张大叔的孩子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天命”吗?陈幽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真正让他看清世道不公的,是那年夏天的旱灾。
入夏后,韶山冲接连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田里的禾苗先是枯黄,接着就成片成片地枯死,土地干裂得能塞进拳头。乡邻们急得团团转,每天扛着锄头去田里浇水,可井里的水早就见了底,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绝收。
一天傍晚,陈幽跟着父亲去田埂上查看灾情。
远远地,就看到几个佃户蹲在田边哭——他们的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禾杆,今年的收成彻底没了指望。
看到陈父过来,佃户们赶紧站起来,脸上满是哀求:“陈老爷,今年旱成这样,我们颗粒无收,您看租税能不能减免点?不然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陈父背着手,脸色阴沉,冷冷地说:“租税是祖上定的规矩,哪能说减免就减免?我家也要开销,家丁、长工、私塾先生,哪样不要钱?你们活不下去,我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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