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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冬至前的深夜,病房的监护仪突然发出轻柔的蜂鸣,林慧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莫莫,我想吃荠菜馄饨,你爸以前包的那种,皮要薄,馅要鲜,汤里放葱花。”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月光正落在窗台上那盆野雏菊上,“小时候你爸总说,冬至吃馄饨,冻不着耳朵,也冻不着心。”
张小莫的心猛地一揪。荠菜是父亲生前最爱的野菜,每到冬至前,他都会凌晨去郊外的田埂上挖,露水打湿裤脚,鞋上沾着泥,却总把最嫩的荠菜揣在怀里带回家。母亲化疗后味觉迟钝,连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咽不下,此刻突然念起荠菜馄饨,像是记忆里的味蕾被唤醒,又像是某种温柔的预兆。
“现在太晚了,菜市场都关门了,我明天一早就去买。”她握着母亲的手,指腹抚过那对银镯,镯身的野雏菊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清水君发来的消息:“阿姨今晚情况怎么样?我刚下班,在医院楼下,给你带了热包子。”
下楼时,清水君正靠在自行车旁,工装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格子衬衫沾着点水泥灰。他手里提着个保温袋,还有个竹篮,“我听护士说阿姨想吃荠菜馄饨,这是我托乡下的工友捎来的新鲜荠菜,早上刚挖的,用冰袋镇着呢。”竹篮里的荠菜绿油油的,带着泥土的清香,根须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我知道城里的荠菜不新鲜,特意让工友赶在今天送过来,本来想明天给你惊喜。”
张小莫看着那篮荠菜,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只在家庭群里提过一句母亲想吃馄饨,没说要荠菜,清水君却记在了心里,还特意托人从乡下捎来。“可是现在没有馄饨皮,也没有肉馅。”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而且包馄饨很费时间,你明天还要陪我带妈去做检查。”
“我都准备好了。”清水君拉开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现成的馄饨皮、剁好的五花肉馅,还有一小瓶香油,“我猜阿姨可能会想吃点清淡的,提前备着的。现在回去包,凌晨就能煮,刚好赶上阿姨早上醒。”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这包子你先吃,垫垫肚子,我去借护士站的小厨房用用。”
护士站的小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张小桌子。清水君把荠菜倒在盆里,用清水仔细冲洗,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格外灵巧,拇指和食指捏起荠菜根部,轻轻一掐就去掉了老根,动作比常人还快。“我妈以前也爱吃荠菜,我练出来的。”他笑着说,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以前我总嫌挖荠菜麻烦,现在倒觉得,能为在乎的人包碗馄饨,是福气。”
剁馅时,他用残缺的手掌按住荠菜,右手握刀,刀刃起落间,荠菜和肉馅很快就混在一起,加入姜末、葱花和香油,香味瞬间飘满小厨房。张小莫想帮忙擀皮,却被他拦住:“你去陪阿姨,这里交给我。你看我的手虽然缺了两根手指,包馄饨的手艺可不差。”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清水君包馄饨的样子,突然想起父亲。父亲包馄饨时总爱哼着老调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馄饨就像小元宝;清水君则很安静,眉头微蹙,专注地捏着馄饨皮,断指的指节发力,将皮和馅完美地捏合在一起,褶子打得均匀又好看。他的手指在面皮间翻飞,像只残缺却灵巧的蝴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珍贵的礼物。
“你看,这样包出来的馄饨,煮的时候不会破。”清水君举起一个包好的馄饨,皮薄馅大,边缘的褶子像朵盛开的花,“我妈教我的,说包馄饨要像做人,皮要薄,心要实,褶子要齐,这样才好吃。”他的嘴角露出笑意,“以前我包不好,总把馅露出来,我妈就说,慢慢来,日子也是这样,急不得。”
念念和二宝被护士叫醒,揉着眼睛跑过来,“叔叔,我们也想帮忙。”念念拿起一张馄饨皮,笨拙地往里面塞馅,结果馅太多,皮破了,肉汁沾到脸上,像只小花猫。清水君没生气,反而手把手教她:“先放一点点馅,然后这样捏,对,像折小扇子一样。”二宝则趴在桌边,用小手指戳着馄饨皮,嘴里“馄饨、好吃”地喊着。
小厨房里的灯光很暖,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馅的香气,孩子们的笑声和清水君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张小莫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像小时候的家——父亲在厨房包馄饨,母亲在旁边择菜,她和妹妹趴在桌边捣乱,烟火气缭绕,温暖得让人不想醒来。
凌晨五点,第一锅馄饨煮好了。清水君盛了碗,撒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端到病房时,母亲刚好醒了。馄饨刚进嘴,林慧的眼睛就亮了,“是这个味,跟你爸包的一模一样。”她吃了两个,眼泪掉在碗里,“你爸以前总说,我包的馄饨不如他,现在看来,有人比他还会包。”她看向清水君,目光里带着感激,“谢谢你,孩子,你比我亲儿子还贴心。”
清水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喜欢就好,我再去煮一锅,让念念和二宝也尝尝。”他转身离开时,工装口袋里的降糖药盒不小心滑了出来,张小莫捡起来,看到药盒上的剂量标签,悄悄记下——她要给清水君准备无糖的饭菜,不能让他总吃工地的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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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暴雨突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中介发来微信,是段小视频,配文:“张女士,租客把老房收拾得特别干净,你看看满意不?他们想续租两年。”视频里的镜头扫过老房的每一个角落,客厅的木地板被擦得锃亮,墙上的裂缝被抹平,而最让张小莫心头一紧的是——父亲亲手做的野雏菊风铃不见了,原来挂风铃的地方,装了一盏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墙上原本挂全家福的位置,贴满了租客的婚纱照,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灿烂,完全覆盖了全家福留下的墙痕。
“这是……我的家吗?”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水晶灯晃得她眼睛疼。父亲的风铃是用铜片和野雏菊干花做的,风吹过时会发出“叮铃”的声响,念念总说那是外公在唱歌;全家福是2018年拍的,父亲坐在中间,手里举着糖葫芦,母亲靠在他身边,念念趴在他的肩膀上,二宝还在襁褓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些承载着记忆的物件,如今被水晶灯和婚纱照取代,像记忆被强行覆盖,让人心慌。
“怎么了?”清水君端着药走进来,看到她脸色苍白,赶紧放下药碗,“是不是阿姨的检查结果不好?”
“你看……”张小莫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把我爸的风铃扔了,把全家福的墙痕也盖住了,这是我爸的房子,他们怎么能这样?”她想起父亲蹲在房梁上挂风铃的样子,想起他说“这风铃要挂到念念结婚”,现在风铃没了,那些记忆好像也跟着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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