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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薄暮残阳里,郢都王宫笼罩一层苍紫暮色。快马踏着飞溅的泥点冲进王宫,探子滚鞍下马,把滴着热汗的急报呈递楚穆王熊商臣。
“北境告急?何急之有?”熊商臣声音如幽谷寒潭,目光掠过帛卷。上面的字句却如火星直烫眼底——秦国与晋国为争夺河西地爆发大战,双方主力像两头撞红眼的疯兽,死死咬在函谷关前那片狭长地带。崤函山谷血流盈野,晋人拼死扼守咽喉,秦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关隘,尸骨堆成了缓坡。关前那片焦枯的土地已饱饮了数万士卒的血肉与魂灵。秦晋两国,皆深陷在泥沼中,喘不过气,更无力顾盼周遭那些瑟瑟发抖的小邦。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逸出熊商臣的喉间。他缓缓起身,高大的阴影压向那巨大、绘制着列国山川的牛皮地图。他的手指准确地点在了汉水弯曲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淡墨上——江国的都城,雎阳。“北地血火滔天……”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那点上重重一顿,似要隔着图纸摁碎那弹丸之地的存在,“正是天赐与我楚国……吞下这颗小珠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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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瞬间炸了锅。文臣武将乱作一团。一名老臣颤巍巍匍匐在地:“大王!江国向来是晋国附庸!若此时动兵,晋人若缓出手来……”
“荒谬!”令尹成嘉猛然踏前一步,身上甲叶铿锵。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烛光里如同一条盘踞的活蜈蚣:“北边杀得天昏地暗,晋人哪有功夫管江国的死活?援兵?待他们爬出那片尸山血海、骨头渣子还没抖落干净时,江地,早已刻上我楚国版图了!”
争论沸反盈天。唯有熊商臣默立不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或惶惑的脸,最终停在年轻的将军芈侧身上。芈侧一直沉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只偶尔扫一眼舆图上江国的位置。
“芈侧。”熊商臣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泼散了鼎沸人声。
年轻的将领立即出班跪倒:“臣在。”
“孤意已决。”熊商臣的声音斩金截铁,“以你为先锋,三日之内整军待发。成嘉总领中军。备粮草、兵甲,战船……隐秘,速度!我要这汉水波涛之上,在江人发觉之前,便已映照我楚国大纛!”
“喏!”芈侧的声音像投石入湖,激起一片寒冽的回响。成嘉嘴角咧开一抹残酷而兴奋的笑意,刀疤随之扭曲。
一霎时,整座楚宫仿佛化身为一个庞大精密的机括,在熊商臣冰冷的意志驱动下,骤然运转起来。虎符飞驰向各营,粮秣器械在夜色掩护下通过水陆秘密向随枣之地汇集。甲士们沉默地披甲集结,楚国的战意在王令下迅速凝成一股暗流汹涌的力量。
江水滔滔。当最后一片轻薄的灰云遮住弦月,楚军的庞然水师正悄然逼近汉水北岸。船体与冰冷江水摩擦的低响,被风吹芦苇的呜咽声巧妙掩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铁腥气,混杂着汗味和皮革被夜露打湿的气息。先锋大将芈侧伫立在指挥舰的船头,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到满月的硬弓,目光死死锁住南岸轮廓模糊的城堞雉堞。
“将军!”一名斥候低喘着攀上船舷,声音被江风割得支离破碎,“城中守备……松懈异常!戍卒大多……酣睡!”他眼中残留着江人的松懈与那巨大防御漏洞带来的惊愕。
芈侧眼神猛地锐利如淬火钢针。他低沉喝令:“强弩!目标——雉堞上残余的灯火!射!” 信号如急雨般传遍各船,刹那间,无数强劲的弓弦爆发出死亡的低吼。撕裂空气的尖锐鸣响压过了水声风声。黑压压一片密集如蝗的箭镞裹挟恶风,如同骤然降下的毁灭之雨,扑向南岸江国城头那些还闪烁着零星守夜灯火的位置。一声凄厉得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后是重物沉闷的撞击声——那盏指引方向的灯火熄灭了,伴随着守卫的生命一同湮灭。
“火矢!放——!” 芈侧的第二道命令短促如刀。数百上千点带着浓烟尾巴的红星腾空而起,瞬间点燃了江国城楼的木质结构与城下堆积的辎重草料。大火如同垂死的巨兽,蓦地从黑暗里炸开,贪婪地噬舔着木料,浓烟如恶魔的旗帜般翻滚升腾,映红了整个南岸。火光勾勒出城墙上惊慌奔逃的人影,如同沸水浇过的蚁群,绝望而混乱。哭喊声、号叫声、火焰爆裂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变相的交响,沉沉撞击着所有江国士卒的心脏。
“云梯!登陆!” 芈侧拔剑向黑暗中的敌岸狠狠一指,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黑暗不再是屏障,火光的暴虐撕开了夜的面具。雎阳城下,地狱从画卷变成现实。
高大的云梯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重重搭在滚烫焦黑的城墙垛口,紧接着被城头悍勇的江国守军用长矛疯狂撬起、掀翻!楚军兵卒惨叫着、伴随着碎裂的竹木云梯摔入下方翻滚拥挤的人潮里。侥幸钩住城头的几具云梯立刻承受了最大的血腥冲击。楚军兵卒口中衔刀,一手举轻盾格挡不断砸落的滚石和滚烫热油,另一只手攀着剧烈摇晃的竹木艰难向上。滚油泼下,沾上的楚兵发出非人的嚎叫,皮肉在刺啦声中冒起刺鼻的青烟焦糊,如同被烫熟的虾米蜷缩、翻滚下梯。巨大的原木被合力推出,裹挟千钧之力轰然滚落,带起的风与死亡的阴影瞬间砸中云梯中段攀爬密集的楚军人群,血肉如碾碎的红果般爆开,骨骼断裂的咔嚓脆响密集的令人心悸!
可楚军的后续浪潮如同不知疲倦的海潮,前一排的尸骨尚热,后一排的同袍已踩着血泊黏腻的内脏残肢嚎叫着扑了上来!一个百夫长被滚石砸塌了半个头颅,尸体挂在梯子上阻碍了后路。芈侧在城下督战,目眦欲裂,挥刀怒斩一个退缩的什长:“砍断!清路!”被血模糊了眼睛的楚兵麻木地用斧头砍开同伴尚有余温的尸体,只为了给身后的袍泽们腾出一条冲向死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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