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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近日颇不喜太子奏对……”
“听闻郑夫人那处,赏赐又添了三成……”
“上月大王竟命小王子职在御前背诵《周南》,夸赞不已……”
“太卜占星,言‘荧惑入心’,似指东宫不稳……”
每一句低语,每一个微妙的眼神交换,都在加固着这个共识。这股由无数私欲、揣测和试探构成的暗流,其汹涌之势终究无可阻挡地冲垮了壁垒,冲开了东宫府邸那沉厚、代表着储君威严与屏障的重门。
十月初的某个深夜,离那个最终爆发的辛卯日只剩几天。
楚地湿寒,深秋的风已如同细密的冰针。太子府邸内此刻灯火通明,本应是煌煌气势,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黏腻的东西覆盖,将那本该辉煌的烛光晕染成一片片昏暗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晕黄色光斑,只在地面投下幢幢扭曲的鬼影。府内侍从皆如履薄冰,步履轻得如同漂浮的幽灵,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商臣独立于内室那扇巨大的雕花窗棂之前。高大的身影在身后摇曳不定的烛光里被拉得极长,又扭曲变形地投射在墙壁深如墨色的蟠虺云纹壁画上,乍一看如同从壁画上挣脱而出的、伺机待噬的玄色巨兽。他纹丝不动,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窗外浓稠无边的黑夜融为一体。唯有紧握在身前窗台上的那只手,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抠抓着冰冷的硬木窗沿,因过度用力,根根骨节凸起、扭曲,关节处因血液阻隔而泛出瘆人的青白色,细微的咯吱声,是骨骼与筋络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微鸣。窗外无星无月,凛冽的晚风从窗棂纸破损的微小缝隙中灌入,带着庭院深草衰败腐烂的气息与枯叶腐朽的泥土腥气,粗粝地拂动他垂落的几缕鬓发。白日里在人前尚存的、如猛虎蛰伏般的骄矜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下钢铁面具般僵硬的冷硬轮廓,和那目光深处如同岩浆在地壳深处翻搅的毒焰与能冻结血液的阴寒。
门外,传来细微至极、如同鬼魅潜行的脚步。那脚步声踏在厚厚的、用以吸音的毡毯地衣之上,只有布帛与纤维之间最轻微、几近于无的摩擦声响动。
阴影中,缓缓挪动出一个人影。形容枯槁,脸颊瘦削凹陷,唯有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浑浊灰黄如同浑浊的泥浆,却在那浑浊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朝堂诡谲、宫廷倾轧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冷酷算计。他灰白的胡须稀疏凌乱,仿佛从未精心打理,整个人裹在一件深褐色的宽袍里,像一截失了生命的、久经岁月侵蚀风化的枯槁树桩。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无声无息地在离商臣五步远的阴影里立定,如同本就生在那暗处的一块基石。正是太子太傅——潘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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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臣没有回头。仿佛后背生了眼睛。他维持着那噬骨的僵直姿态,许久,直到一股更强的冷风扑灭了窗边唯一一支靠近窗纸的细小烛火,整个内室光线又暗沉一分,他才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砾石在无声的砂纸上相互打磨,撕裂了凝固已久的沉寂:
“老师,”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摩擦的质感,“宫中那‘流言蜚语’……如今已不是暗流涌动!是甚嚣尘上!如跗骨之蛆!”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的风让剩余烛火剧烈摇摆,光影在他脸上疯狂晃动。他的目光此刻再无需掩饰,如同两道刚刚从熔炉中抽出、烧得炽热通红的铁钎,带着灼烧灵魂的急怒与毁灭一切的狠厉,直刺潘崇那张在阴影中如同古树沟壑的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父亲他……当真起了那心?!要废黜于我?!要扶那个尚在襁褓中吮吸妇人乳汁的、乳臭未干的小儿登临东宫?!”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拉破旧的风箱,额角淡青的、从未如此暴凸的血管随着急促的心跳突突跳动,脖颈肌肉紧绷如弦!
潘崇依旧沉默着。干枯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从深褐色袍袖中缓慢地伸出,捏着一枚被他盘磨得极其温润光滑的圆形玉璧。那枚玉璧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微光。他那浑浊的眼珠盯着缓慢转动的玉璧,仿佛那小小的圆环蕴含着宇宙运转的玄机。商臣的暴怒似乎丝毫未影响他掌中那枚玉璧规律稳定的转动。
这无声的回应让商臣眼中的怒火更加疯狂燃烧!他一步踏前,靴底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那压迫性的身躯几乎撞入潘崇身前三尺范围,带着强大气势,压迫得潘崇不得不微微后仰!商臣齿缝间透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寒气:“此事已然悬系于我项上头颅!悬于我数十载忍辱负重、苦心孤诣、毕生所系之物!是真是伪?!是流言惑众还是利刃已然悬顶?!我必要!一个确凿无误的准话!!” 声音最后化为低沉却如困兽般的嘶吼!
一直如石像般的潘崇,喉头终于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那浑浊的老眼抬起一丝缝隙,掠过商臣那张因暴怒与极度压抑而扭曲的面容。他停止了转动玉璧,将温润的玉璧攥入枯瘦掌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刺耳,如同朽木在寒风中相互摩擦,然而字句却清晰无比,如同一条在草丛深处吐着信子、缓缓滑出的毒蛇,阴冷而直击要害:
“深宫之内……若要究查那些密如蛛网的口舌、捕捉那些快捷如风瞬息万变之密闻流言……其最快最真的源头,莫过于……君王那位同胞嫡妹——江芈夫人的锦帐香闺!她的居所,便是这郢都王城之中,最快捷、最无遮拦的隐秘情报集散之地!朝野内外,无有不知!且她天生如此……” 潘崇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与洞悉人性的了然,“胸无城府,口无遮拦!最恨人虚与委蛇,只喜得言语间的痛快!凡事……不吐不快!”
“江芈?” 商臣骤然拧紧的浓眉中透出不加掩饰的疑惑与那深入骨髓的本能轻蔑。这位性情乖张、专横跋扈,又仗着大王胞妹身份倚老卖老、处处对他指摘挑剔的姑姑形象瞬间浮现在眼前。她的骄纵与浅薄,一直被他视为不足为虑的微末枝节,从未想过在此绝境之际竟然与她扯上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