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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
那声音像是锈蚀的巨锯在第五保护区“羊城”那永远带着一股铁腥和合成蛋白霉味的空气里反复切割,凄厉,蛮横,震得蜂巢般堆叠的居住单元那薄薄的合金墙体都在嗡嗡呻吟。声音灌进陈子睿家那扇气密性早已失效的窗户,带着一股裹挟灰尘的潮湿气流,撞得他书桌上那盏功率调到最低的应急台灯,灯丝都跟着明灭不定。
陈子睿没抬头。他蹲在墙角那只磨损得露出内部灰色缓冲材料的旧塑料储物箱前,指尖飞快地掠过一排排冰冷、印着“第五区通用配给”字样的金属罐头标签。镜片后的双眼精准扫视,大脑皮层高速运转,无声的算式如瀑布流泻。“土豆合成肉糜,标称热量750卡,实际油脂析出率约12%,水分蒸发率5.3%,有效摄入修正值621卡……剩余存量:11罐。”他嘴唇无声翕动,心算的结果精确到个位数。在这个被高耸合金穹顶笼罩、资源永远捉襟见肘的“羊城”第五区,他这项被老师赞为“人形光脑”的能力,就是为这个五口之家在生存线的钢丝上,寻找那一点点可怜冗余的唯一依仗。
“兽潮!东区外围!三级!所有人!进入紧急掩体!”父亲陈天祁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警报的尾音,带着底层工人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粝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惶。他猛地从那张嘎吱作响的旧金属餐桌旁弹起,动作带着与平日疲惫佝偻截然不同的爆发力,一把抄起斜倚在门边墙上的那杆老式霰弹枪。枪托的木质部分早已被汗水浸透,呈现出一种油亮的深褐色。他手忙脚乱地将几颗粗大的黄铜色霰弹塞进侧膛,金属摩擦声刺耳。“静文!带小的进地窖!快!子衿!护着你妈!”
母亲姚静文沾满劣质清洁剂泡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一抹,脸色瞬间惨白。她跌跌撞撞冲出狭小的厨房隔间,一眼看见陈子睿还蹲在储物箱前,急得声音都劈了叉:“子睿!发什么呆!快走啊!”她冲过来,一把攥住陈子睿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校服下的皮肉里,不由分说就要把他往客厅角落那扇沉重的、通向地下掩体的合金门拖拽。
陈子睿的身体被拽得一个趔趄,视线却下意识地投向挂在斑驳墙面上那块巴掌大的塑料配给日历。今天,那个被他用红笔用力圈出的日期,像一块凝固的、干涸的血痂。喉咙有些发紧,他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紧绷:“妈…我…我中午…还得去趟‘越秀废车场’。” 那里是保护区边缘巨大的金属坟场,拾荒者用命搏一点额外口粮的灰色地带。今天的份额,关系着姐姐陈子衿那支宝贝电磁步枪下个月的能量核心更换,关系着妹妹陈子兮念叨了整整一个冬天、一块据说还能亮起微弱蓝光的旧纪元电子表。
“命都不要了?!!” 陈天祁的咆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混乱的空气里。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住陈子睿,那眼神里有惊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沉重现实挤压到极限的、近乎绝望的焦躁,“警报是假的?!给我滚下去!” 他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因为用力攥着枪托而指节发白。
母亲的拖拽更加粗暴。就在这时,隔间的布帘“唰”地被掀开。姐姐陈子衿像一道冷冽的风刮了出来。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防护背心,背上斜挎着那支几乎与她肩膀齐平的旧型号“夜枭”电磁步枪,哑光的黑色枪管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危险的冷芒。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一手抄起靠在隔间门边的鼓囊囊战术背包甩上肩,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刚从自己小床上爬下来、揉着眼睛、一脸懵懂的妹妹陈子兮的手腕。
“爸!妈!快!” 陈子衿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金属,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父亲手中那杆显得格外笨重的霰弹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猛地一拽妹妹,“陈子睿!跟上!再磨蹭我踹你下去!”
陈子兮的小脸终于后知后觉地爬满恐惧,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被姐姐拖着踉跄向前。
陈天祁狠狠一跺脚,老旧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再看儿子,猛地转身,用他那并不宽阔、甚至有些佝偻的肩膀,狠狠撞开那扇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防御作用的合金入户门,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伤痕累累却仍要护崽的老狼,决绝地冲进了警报声撕裂的、昏暗混乱的走廊。那杆老枪的枪托,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一下下重重地磕在他微驼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子睿的心口。日历上刺目的红圈,姐姐肩头沉甸甸的背包,妹妹惊恐含泪的眼,还有父亲撞门而出时那沉重得仿佛扛着整座“羊城”的背影……瞬间碾碎了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坚持。他几乎是踉跄着,被母亲和姐姐连推带搡地挤进了那道通往地下掩体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厚重合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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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沉重的门栓落下,金属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将大部分刺耳的警报隔绝在外,却将狭小掩体内压抑的喘息、妹妹极力压抑的抽噎和母亲急促的心跳声无限放大。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吝啬地洒下,将几张惊惶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幽暗水底的石像。
陈子睿背靠着冰冷、不断渗出细小水珠的混凝土墙壁,缓缓滑坐到布满灰尘的地面。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校服袖子用力擦拭着镜片,仿佛想擦掉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绿光。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悄然探进同样洗得发白、肘部已经磨出毛边的校服内袋。
指尖触碰到一种奇特的质感。既非合成塑料的滑腻,也非金属的冰冷。那是一种历经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冲刷后,沉淀下来的、带着点粗粝的柔韧,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捻就会化为齑粉,却又异常坚韧地挺过了灾变的浩劫。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
一本薄得可怜的小册子。封面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彻底消失,只留下深黄如秋日枯叶的内页,边缘严重磨损卷曲,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反复摩挲揉捏过。纸张的材质无法辨识,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异常。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竖排文字。他认得这些字,学校历史课上有教过,这是旧纪元一种名为“繁体”的汉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又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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