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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苏晚秘密王国的唯一见证者。不,不止是见证者,更像是被迫卷入她疯狂计划的同谋。她像一个精力无穷的精灵,或者说,一个无法无天的破坏分子(在江临最初的认知里),把她的荧光颜料泼洒在城市的每一个隐秘角落。
废弃工厂斑驳的水泥墙根下,她喷出巨大的、荧光粉色的、咧着嘴笑的兔子轮廓,那兔子空洞的眼睛在“晚号滤镜”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老居民楼防火楼梯生锈的铁板背面,她用纤细的笔触画上缠绕的、发着幽蓝光芒的藤蔓和星星。公园里最不起眼的一块青石侧面,也被她刻下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荧光橙色的神秘符号。
每一次,她都会兴奋地拉着江临,把那个冰冷的滤镜塞到他眼前:“快看!快看!我留下的记号!”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脸上蹭着颜料,像某种骄傲的图腾。她仿佛不是在涂鸦,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播种,播撒下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见的、发光的种子。
“这……太显眼了!会被抓的!”江临不止一次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心脏在嗓子眼狂跳。作为一个习惯了在博物馆静谧环境中、按部就班修复历史的文物工作者,苏晚这种在刀尖上跳舞般的“创作”,让他时刻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恐慌之中。他感觉自己像个共犯,随时会被城市的执法者揪出来。
“胆小鬼!”苏晚总是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地甩甩沾满颜料的手,“放心啦!我的颜料,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者透过我的滤镜才能看见!普通人的眼睛,看到的只是墙皮剥落或者水渍!懂不懂?这是魔法!只属于我们的魔法!”她踮起脚尖,手指调皮地点了点江临紧锁的眉头,试图抚平他的焦虑。她指尖带着颜料的微凉和属于她皮肤的温热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构筑的紧张防线。
那奇妙的滤镜,成了他窥视苏晚内心狂野宇宙的唯一窗口。透过那冰冷的镜片,这个他生活了多年、自以为熟悉到麻木的城市,彻底颠覆了原有的灰暗面貌,变得流光溢彩,生机勃勃,充满了童话般的奇幻色彩和一种野性的、不羁的生命力。他走过苏晚标记过的街道,感觉脚下的路都在发光,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只为他点亮的秘密地图上。
然而,魔法并非万能,它的边界在江临的办公室里被清晰地划开。
江临工作的博物馆修复室,是苏晚唯一无法侵入的“禁地”。这里秩序井然,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试剂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工作台上铺着雪白的无酸纸,上面摆放着需要修复的、脆弱泛黄的古籍残页,旁边是排列整齐的镊子、手术刀、特制粘合剂和不同目数的砂纸,一切都精确到毫厘。
苏晚偶尔会溜进来,像一股带着松节油味的不合时宜的风。她好奇地凑近那些古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些脆弱的纸页。“哇,这纸好薄!感觉一碰就碎了!”她惊叹,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别碰!”江临总是立刻紧张地阻止,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严厉。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软毛刷扫去古籍上的浮尘,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的皮肤,“这些文献非常脆弱,任何一点不当的操作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修复,就是让它们尽可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抹去时间的伤害。”
苏晚歪着头看他,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不解:“最初的样子?那不就是一堆旧纸吗?抹去所有痕迹?那多没意思!”她拿起江临放在一旁的一块极其细密的砂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用这个……把时间磨掉?把故事磨平?”
“这不是抹杀故事,”江临试图解释,拿起一片经过他修复、边缘变得整齐、污渍被小心翼翼清除的纸页,“是让承载故事的文字重新清晰可辨,让它们能继续被阅读,被理解。就像医生治病。”
“哦——”苏晚拖长了音调,眼神却飘向窗外,显然对他的“医生”理论不以为然,“可是,痕迹本身不就是故事吗?一道裂痕,一片霉斑,都是它活过的证明啊!把它们全‘治好’了,那它还是它吗?不就变成一张……嗯,假脸?”她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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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一时语塞。他习惯了修复领域里“修旧如旧”的至高准则,追求的是还原历史的本真面貌。而苏晚的质疑,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他从未思考过的涟漪。痕迹与历史,掩盖与呈现……这似乎触及了某个他专业根基下未曾深究的模糊地带。
“我们不一样,”他最终只能这样总结,带着一种保护自己专业壁垒的固执,“我的工作是保护历史,让它清晰传承。你的……”他看了一眼她沾着荧光绿颜料的指甲,“是创造新的、短暂的……呃,视觉刺激?”他斟酌着用词,努力显得不那么刻薄。
苏晚撇了撇嘴,没再争辩。她放下那块砂纸,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修复台冰凉的金属边缘。那一刻,修复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一种无形的、源于对世界根本认知的鸿沟,在消毒水般干净的气味里,悄然弥漫开来。江临专注于手中纸页上一道细微的裂痕,试图用最细的粘合剂将它弥合如初。而苏晚的目光,则长久地停留在窗外一栋老建筑斑驳的外墙上,那里在她眼中,或许正潜藏着一片亟待被点亮的、发光的森林。
最初的新鲜感和悸动,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块,在日复一日对世界认知的根本冲突中,不可避免地消融、蒸发。争吵,像霉菌一样,开始在那些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荧光角落里悄然滋生。
一次激烈的争吵爆发在一个深夜。起因是江临参与的一个大型壁画修复项目——一幅位于市政厅大厅的、描绘城市历史的巨幅壁画。时间让它变得暗淡、剥落,甚至部分区域被后期拙劣的修补所覆盖。江临所在的团队经过数月研究,决定采用最稳妥的方案:清洗掉后期拙劣的覆盖层,尽可能加固原始颜料层,复原其最初的光彩。方案公布后,在艺术圈引起了一些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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