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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那场风暴般的争吵,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复归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显幽深。我的小店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被时间缓慢浸泡的状态。每天的流程固化得像钟表齿轮:起床、进货、熬汤、守店、打烊、算账、失眠,周而复始。那种蚀骨的无聊感,并没有因为一两次意外事件而减轻,反而因为见识过短暂的喧闹,而显得更加难熬。
我开始更加依赖那个蓝皮本子。记录那些看似无用的数据,成了我对抗虚无的武器,一种精神上的止痒药。我把李静的“两份木耳”,小夏的“菠菜培根鸭肠”,体育生们的“肉类特辣”,都分门别类地记下,偶尔还会画个简单的趋势图,试图找出一点规律,哪怕这规律毫无意义。这行为本身,就像一种仪式,让我感觉自己还在“工作”,还在“思考”,而不是一具被钉在柜台后面的行尸走肉。
周三下午两点钟的“时钟”
就在这种半麻木的状态中,一个全新的、极其规律的观察对象,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我的视野。
那是一个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分左右。阳光正好,店里空无一人,我正拿着抹布,百无聊赖地擦拭着选菜柜的玻璃,看着光线下飞舞的微尘发呆。
一点五十五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店门外。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异常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张望,仿佛他的目的地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但克制的“叮铃”一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位老人。年纪大约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清瘦,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曲的青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异常干净的灰色布衫,款式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得有些起毛,却熨烫得平平整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鞋边刷得泛白。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身结实,但边角处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浅色的经纬线,同样洗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态。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岁月用刻刀精心雕琢过,但皮肤是干净的古铜色,透着一股健康的精气神。他的眼神澄澈、平静,像秋日深潭的水,不起丝毫波澜。他没有四处打量,目光只是平视前方,带着一种内敛的、不容打扰的气场。
他径直走到选菜柜前,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拿起夹子和篮子犹豫挑选。他甚至没有弯腰细看。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虚点,动作精准而肯定,像是在执行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程序。
“海带,一份。”
“土豆,一份。”
“龙口粉丝,一份。”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的要求,也是他点单里唯一关乎味道的部分:“汤,原味。不放辣,不放麻酱。”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点单过于简单,而是因为这整个过程——时间、人物、行为、语言——都透着一股近乎机械的精准和极简。在这追求口味刺激、食材丰富的大学城餐饮环境里,这样一份极致“清汤寡水”、毫无波澜的点单,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神秘的仪式感。
我反应过来,连忙按照他的要求夹菜。海带结、土豆片、粉丝,每样一份,不多不少。称重,刚好卡在某个微妙的数字上。“十五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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