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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纪一（公元前206－前205年）（第1页）

公元前206年，也就是乙未年。

冬天十月，沛公刘邦一路打到霸上。秦王子婴坐着白马拉的素色马车，脖子上系着绳子表示臣服，封存好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刘邦手下有的将领说要杀了秦王，刘邦却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就是觉得我为人宽厚。人家都投降了，再杀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交给了官吏看管。

贾谊后来评论说：秦国从小小的地盘起步，最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让原本平起平坐的六国诸侯都来朝拜，经过一百多年，统一天下。可一个人振臂一呼起义，秦朝就灭亡了，秦王也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啥？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且打天下和守天下的形势完全不同了。

刘邦往西进入咸阳城，将领们都争先恐后跑到藏着金银财宝的库房，抢着分东西。只有萧何先冲进丞相府，把秦朝的地图和户籍档案收藏起来。就因为这些资料，刘邦后来能清楚知道天下哪里地势险要、各地人口多少、哪里强哪里弱。刘邦看到秦朝宫殿里华丽的帷帐、名贵的车马、数不清的珍宝和美女，心里就想留在这儿享受。樊哙劝他说：“沛公您是想夺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有钱的土财主？这些奢侈华丽的东西，正是让秦朝灭亡的原因，您要它们有啥用！希望您赶紧回霸上，别留在宫里！”刘邦不听。张良也劝道：“正因为秦朝无道，沛公您才能到这儿。您是来替天下人铲除祸害的，应该秉持俭朴的作风。现在刚进秦国就贪图享乐，这就叫‘帮着坏人干坏事’。而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苦口的药虽然难吃却能治病，希望沛公听樊哙的话！”刘邦这才带兵回到霸上。

十一月，刘邦把各县的父老乡亲、有声望的人都召集起来，说：“大家被秦朝的严苛法律害苦了！我和诸侯们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就称王，那我就该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和大家约法三章：杀人的要偿命，伤人或者盗窃的要按情节治罪。其他秦朝的法律统统废除，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样生活。我来这儿，是为大家除害，不会欺负和抢夺你们，别害怕。我把军队撤回霸上，是等其他诸侯来了，一起制定规矩。”接着，他派人跟着秦朝的官吏到各个县、乡宣传这些政策。秦国的百姓听了特别高兴，争着拿牛、羊、酒食来犒劳刘邦的军队。刘邦却推辞不受，说：“粮仓里粮食很多，不缺吃的，不想让大家破费。”百姓们听了更高兴，就盼着刘邦能在这儿当秦王。

另一边，项羽平定了黄河以北地区后，带着诸侯联军准备西进关中。之前，其他诸侯的士兵、服徭役和屯守边疆路过关中的人，经常被秦国的官兵欺负。等章邯带着秦军投降了诸侯，诸侯的士兵就趁机把他们当奴隶一样使唤，还随意羞辱。秦国的士兵心里满是怨恨，偷偷议论说：“章将军他们骗我们投降诸侯。要是能进关灭了秦朝还好；要是不行，诸侯把我们带回东边，秦朝肯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儿都杀了，这可怎么办？”诸侯的将领们听到了这些风声，报告给项羽。项羽找来黥布、蒲将军商量：“秦国降兵数量还不少，他们心里不服气，到了函谷关要是不听指挥，肯定会出乱子。不如把他们杀了，只带着章邯、司马欣、董翳进秦国。”于是，楚军在新安城南连夜把二十多万秦国降兵活埋了。

有人劝刘邦说：“秦国的财富是天下其他地方的十倍，地势又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等他来了，您恐怕就占不住这儿了。您赶紧派兵守住函谷关，别让诸侯的军队进来；再征调关中的士兵壮大自己，抵抗他们。”刘邦觉得有道理，就照做了。不久，项羽带兵到了函谷关，发现关门紧闭。又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气得不行，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 十二月，项羽的军队开到戏地。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当丞相，把珍宝都据为己有。”想借此求项羽给他封官。项羽听了怒火冲天，下令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攻打刘邦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大军，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鸿门；刘邦只有十万兵力，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项羽：“刘邦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又贪财又好色。现在进了关，财宝不拿，美女也不亲近，说明他野心不小。我让人观望他那边的云气，都是龙虎形状，还呈现出五彩颜色，这是天子的气象！得赶紧攻打，别错过机会！”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和张良关系特别好。他连夜骑马跑到刘邦的军营，私下见张良，把项羽要进攻的事全说了，还想拉着张良一起逃走，说：“别跟着一块儿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来的。沛公现在有危险，我就这么跑了太不仗义，得告诉他一声。”张良进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刘邦。刘邦吓得不轻。张良问：“您觉得咱们的兵力能打得过项羽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打不过。这可怎么办？”张良说：“我去跟项伯说说，就说您不敢背叛项羽。”刘邦问：“你怎么和项伯认识的？”张良说：“在秦朝的时候我们就有交情，他杀了人，我救过他的命。现在有急事，所以他来告诉我。”刘邦又问：“他和你谁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刘邦说：“你把他请进来，我得像对待兄长一样对他。”张良出去，硬拉着项伯进营。刘邦给项伯敬酒，还和他约定结成儿女亲家，说：“我进了关，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敢碰，登记好百姓和官吏，封存好仓库，就是等着项将军来。派兵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来捣乱。我日日夜夜盼着将军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您把我的心意告诉项将军。”项伯答应了，还叮嘱刘邦：“明天早上一定要早点来给项羽赔罪。”刘邦说：“好！”项伯又连夜赶回项羽军营，把刘邦的话都告诉了项羽，还说：“要是刘邦不先攻破关中，您哪能这么容易进来？人家立了大功，咱们反而打他，太不仁义了。不如好好对待他。”项羽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刘邦带着一百多骑兵到鸿门见项羽，赔罪说：“我和将军您合力攻打秦朝，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也没想到能先入关灭秦，还能在这儿和您重逢。现在有小人搬弄是非，让您误会我了。”项羽说：“还不是你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项羽就留刘邦一起喝酒。酒席上，范增多次给项羽使眼色，还三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玦，暗示项羽动手杀刘邦。可项羽就是不表态。范增没办法，起身出去，找来项庄，说：“大王心太软下不了手。你进去敬酒，敬完酒就说要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杀了刘邦。不然，咱们这些人以后都得被他俘虏！”项庄进去敬酒，完了就说：“军营里没什么乐子，我舞剑给大家看吧。”项羽说：“行！”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一看不对劲，也拔剑和项庄对舞，还一直用身体挡着刘邦，项庄根本没机会下手。

这时，张良跑到军营门口找樊哙。樊哙问：“现在情况怎么样？”张良说：“项庄在舞剑，他的目标是沛公！”樊哙说：“这太危险了！我得进去，和沛公同生共死！”樊哙带着剑、举着盾牌就往军营里闯。门口的卫兵想拦住他，樊哙用盾牌一撞，卫兵就倒在地上。他冲进营帐，掀开帷帐站在那儿，瞪着项羽，头发都竖起来了，眼角都要瞪裂了。项羽手按宝剑，挺直身子问：“这人是谁？”张良说：“是沛公的护卫樊哙。”项羽说：“是条汉子！赏他一杯酒！”手下人就给了樊哙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站起来一饮而尽。项羽又说：“再赏他一条猪腿！”结果给了他一条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上面，拔出剑边切边吃。项羽问：“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算什么！那秦朝像虎狼一样凶狠，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唯恐不够重，所以天下人都反了它。怀王和诸侯约定：‘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就封他为王。’现在沛公先攻破咸阳，什么东西都没拿，还把军队撤回霸上等着您。这么劳苦功高，不仅没得到封赏，您还听小人挑拨，要杀有功之人，这和灭亡的秦朝有什么区别！我觉得您不该这么做！”项羽听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了句：“坐！”樊哙挨着张良坐下。过了一会儿，刘邦借口上厕所，趁机叫上樊哙一起出去。刘邦说：“现在出来了，还没跟项羽告辞，怎么办？”樊哙说：“现在人家就像菜刀和砧板，我们就像案板上的鱼肉，还告什么辞！”于是刘邦决定马上离开。鸿门离霸上有四十里路，刘邦丢下车马，自己骑了匹马；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个人拿着剑和盾牌，快步跟着，从骊山脚下经过芷阳，抄小路往霸上跑。刘邦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羽道歉，还让他把白璧献给项羽，玉斗送给范增。刘邦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咱们军营，不过二十里。估计我到了军营，你再进去。”刘邦走后，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道歉说：“沛公喝醉了，没法亲自来告辞，让我献上一双白璧给将军，一双玉斗给亚父（范增）。”项羽问：“刘邦人呢？”张良说：“听说将军要责备他，就先回去了，这会儿已经到军营了。”项羽收下白璧，放在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剑砍碎，气呼呼地说：“唉！这小子真不值得一起谋划大事！将来夺走将军天下的，肯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以后都得给他当俘虏！”刘邦回到军营，立刻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项羽带兵西进，血洗咸阳城，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烧了秦朝的宫殿，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灭。他把秦朝的财宝和美女都搜刮走，准备向东返回。秦国的百姓失望透顶。有个韩生劝项羽：“关中地区，四面有山河险阻，土地肥沃富饶，您可以在这儿定都称霸。”项羽一看秦朝宫殿都被烧得不成样子，又一心想回东边老家，就说：“人要是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夜里走路，谁能看见呢！”韩生退出来后说：“都说楚人像猕猴戴帽子，徒有其表，果然没错！”项羽听说后，把韩生煮死了。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报告事情进展，并请示下一步行动，楚怀王说：“按之前约定的办。”项羽听了很生气，说：“楚怀王不过是我项家拥立的，他没立过什么战功，凭什么能独断专行决定盟约！当初天下刚开始起义反秦的时候，为了名正言顺才暂且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但亲自穿上战甲、拿起武器带头起义，风餐露宿在野外奋战三年，最终灭掉秦朝、平定天下的，靠的是各位将军和我项羽的力量。楚怀王就算没功劳，也该分块地封他为王。”将领们都说：“说得对！”

春季正月，项羽表面上尊奉楚怀王为义帝，还说：“古代的帝王，领地方圆千里，而且一定要住在江河上游。”于是把义帝迁到江南的郴县，让他在那里定都。

二月，项羽开始分封天下，给各位将领封王。他自己称为西楚霸王，管辖梁地、楚地的九个郡，把彭城作为都城。项羽和范增一直怀疑沛公刘邦有野心，但双方已经和解，又怕落下违背约定的坏名声，就私下商量说：“巴、蜀地区道路艰险，以前秦朝流放的犯人都被送到那里。”于是对外宣称：“巴、蜀也算关中地区。”因此封沛公刘邦为汉王，管辖巴、蜀和汉中地区，定都南郑。同时，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给秦朝的三位降将，让他们挡住刘邦东进的路。封章邯为雍王，管辖咸阳以西地区，定都废丘；长史司马欣以前是栎阳的狱吏，曾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本劝章邯投降楚军，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管辖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定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管辖上郡，定都高奴。项羽想自己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到河东，改封为西魏王，定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他先攻下河南郡，还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被封为河南王，定都洛阳。韩王成继续以原来的都城阳翟为都。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立下战功，被封为殷王，管辖河内地区，定都朝歌。把赵王歇改封为代王。赵相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项羽进了关中，所以被封为常山王，管辖赵地，定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作为楚军将领，常常勇冠三军，被封为九江王，定都六县。番君吴芮率领百越人协助诸侯，又跟着进了关中，被封为衡山王，定都邾县。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军攻打南郡，功劳很大，被封为临江王，定都江陵。把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定都无终。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赵，又跟着进了关中，被封为燕王，定都蓟县。把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定都即墨。齐将田都跟随楚军救赵，又跟着进了关中，被封为齐王，定都临淄。项羽渡黄河救赵的时候，田安攻下济北几座城池，还带着军队投降项羽，被封为济北王，定都博阳。田荣多次辜负项梁的期望，又不肯带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军，所以没被封王。成安君陈馀扔掉将印离开，没跟着进关中，也没得到分封。很多人劝项羽说：“张耳和陈馀对赵国立下的功劳是一样的，现在张耳封王，陈馀也该封。”项羽没办法，听说陈馀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大，被封为十万户侯。

汉王刘邦得知分封结果后非常生气，想直接带兵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也都劝他动手。萧何却劝阻说：“就算在汉中当王的日子不好过，难道不比死强吗？”刘邦问：“怎么就会死？”萧何说：“现在咱们实力不如项羽，要是开战，打一百次仗就得败一百次，不死还能怎样！能在一人之下受委屈，日后才能在万乘之尊的位置上得意，商汤和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我希望大王先在汉中称王，好好安抚百姓，招揽贤才，把巴、蜀的力量收归己用，再回师平定三秦，这样就有机会夺取天下了。”刘邦觉得有道理，说：“好！”于是前往汉中就国，任命萧何为丞相。刘邦赐给张良百镒黄金、二斗珍珠，张良转手把这些都献给了项伯。刘邦也让张良给项伯送厚礼，请项伯帮忙向项羽请求，把整个汉中地区都封给自己，项羽竟然同意了。

夏季四月，各路诸侯在项羽的指挥下解散军队，各自前往封国。项羽派三万名士兵跟随汉王刘邦前往汉中，还有好几万楚国和其他诸侯的人因为仰慕刘邦而追随他，一行人从杜南进入蚀中。张良送刘邦到褒中，刘邦让张良回韩国。张良趁机劝刘邦把走过的栈道都烧毁，一方面防备其他诸侯的军队偷袭，另一方面向项羽表示自己没有东进的打算。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却封田都为齐王，气得火冒三丈。 五月，田荣发兵攻打田都，田都打不过，逃到楚国去了。田荣把田市扣留下来，不让他去胶东。田市害怕项羽，偷偷跑了。田荣知道后更生气， 六月，在即墨追上并杀了田市，然后自己称齐王。这时，彭越在巨野聚集了一万多人马，还没有归属。田荣给彭越将军印，让他攻打济北。 秋季七月，彭越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就此占据了原来齐国的三块地盘，还派彭越攻打楚国。项羽派萧公角带兵迎战彭越，结果楚军被打得大败。

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常山，陈馀看到后更生气了，说：“我和张耳功劳一样，现在张耳封王，我却只封了个侯，项羽这分封太不公平！”于是暗中派张同、夏说去游说齐王田荣：“项羽分封天下太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了他的亲信将领，却把原来的王迁到偏僻的地方。现在赵王被赶到北边的代地，我觉得不能这样。听说大王起兵反抗，不向不义低头。希望大王借我些兵马，让我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王位，赵国愿意为齐国做屏障！”齐王田荣答应了，派兵跟随陈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