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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沈君取药,欠银三钱,以诗帕为质,待归时赎还”,旁边用墨笔描了半朵莲,花瓣朝着右边,与苏晚发簪上的残荷正好拼出完整的莲蓬,连莲籽的颗数都对得上。
“这诗帕……”苏晚的眼泪忽然掉在收据上,晕开一小片墨,把“诗帕”二字染得更深了,“是奶奶当年绣了一半的那方,她说‘等你爷爷凑够了药钱,就把帕子赎回来,我接着绣完剩下的半朵莲’。”可直到祖母去世,那帕子也没赎回来,苏晚一直以为是祖父忘了,或是药钱一直没凑够,现在看来,不是赎不回,是闻家早就把这帕子当成了念想,藏在了《竹谱》里,等着百年后,由闻家的后人,亲手送回沈家、苏家的手里。
沈砚之把药方和收据轻轻叠在一起,像叠两片珍贵的荷瓣,忽然发现两者边缘的锯齿正好能扣上,组成一幅完整的小画:上半部分是风灯照着纸鸢,风筝线飘向远方;下半部分是药罐映着荷花,荷花瓣落在罐沿上;落款处的“闻”“沈”“苏”三个字,像三颗长在一起的莲子,紧紧挨着,不分彼此。
他忽然明白之前听说的“闻仙问医”不是真的医术,是用缘分当药引,把失散的人、破碎的念想、没说完的话,都放进时光的药罐里,用墨香、药香、荷香慢慢熬,熬成团圆的味道。
闻墨蹲在青石板上,用手指蘸着刚才洒出来的墨汁,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把药方、《竹谱》、荷帕都圈在里面,像给这些物件安了个家。“我奶奶说,‘万物都在圈里转,不管走多远,失散的早晚会遇上,破碎的早晚会拼圆’。”他指着圈里渐渐晕开的墨痕,那痕迹像钱塘江的漩涡,把“闻”“沈”“苏”三个姓氏都卷在了中央,再也分不出彼此,“您看,这不就遇上了?我们闻家,终于把药方和帕子,还给该还的人了。”
苏晚把药方小心地夹回《竹谱》的原页,夹页处的竹影与药方上的风灯图案重叠在一起,竹梢对着灯芯,像在说“我找到你了”,活脱脱一幅画。她忽然想起老茶馆里的那只青瓷盏,碗底的“阿鸾”二字,与这药方上的“闻”字,笔画里都带着点温柔的韧——原来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物件,风灯、纸鸢、药铺、茶盏,都是缘分的线,一头系着过去的牵挂,一头牵着现在的重逢,早就在时光里织成了网,把三家的故事都网在了里面。
日头往西斜了点,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巷里飘来药铺的艾草香,混着裱糊铺里浆糊的糯米味,像首没写完的诗,带着点温温的暖。沈砚之望着闻墨在画板上补画的风灯,灯芯处的墨痕渐渐干了,却亮得像真的燃着了,照着药方上的字迹,照着《竹谱》里的竹影,照着荷帕上的莲纹,把百年的牵挂都照得透亮,再也没有藏着的秘密。
“该去闻仙堂看看了。”苏晚把《竹谱》轻轻放进木箱,箱是奶奶留下的旧木箱,上面刻着半朵荷;锁扣“咔嗒”一声合上,像把所有的等待、思念、缘分,都锁进了时光的宝盒里,“我奶奶说,‘药香不散,故人不远’,那地方藏着闻家的故事,定也藏着咱们没找着的念想,藏着爷爷和太爷爷没说完的话。”
闻墨把药方的拓片小心地收进画板夹层,红绳背带在风里轻轻晃,与墙上纸鸢的线缠在了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牵挂,再也分不开。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药铺的柜台下,藏着半方诗帕,说要等‘能把半荷拼成全莲的人’来取,取走帕子,也取走这百年的缘分。”
现在看来,这话不是等,是信——信总有一天,药香、墨香、胭脂香会在某个秋阳正好的午后,在余杭巷的裱糊铺里重新聚成一团暖;信总有一天,闻家、沈家、苏家的故事,会被人重新说起,说起那些藏在《竹谱》里的夹页、药方里的牵挂、纸鸢上的缘分。
檐角的“归巢”纸鸢忽然抖了抖,荷帕翅膀上的金线在光里亮得像条路,从裱糊铺一直延伸到巷口,延伸到泉亭驿的方向。沈砚之知道,这《竹谱》里的夹页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就像那药方上的“当归”,终究要带着所有失散的物件、错过的时光、没说完的话,沿着墨香和药香铺就的路,一步步走回来,走到该去的地方,回到该回的人身边。
风里的墨香更浓了,混着药香、荷香,把裱糊铺裹在里面,暖得像个永远不会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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