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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叶自北岸而来的孤舟,如同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青衣人举止从容,登岸后对奉命接引的斥候略一颔首,并无多言。他接过马缰,翻身上马的姿势娴熟利落,显然并非纯粹的文士。一路无言,唯有马蹄嘚嘚,敲击着通往博昌的土路。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眼间透着经世故、阅典籍磨砺出的儒雅与沉静,但偶尔抬眼望向沿途武阳军营地、工事时,目光中闪过的审慎与衡量,又显出其绝非等闲说客。
至博昌城下,城门早已洞开,高鉴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臂,未着甲胄,仅带葛亮及数名亲卫立于门内空场,既不失礼数,亦显从容。他早已得报来人自称窦建德使者,此刻亲自迎候,既是给对方必要的体面,也是亲自观察。
青衣人勒住马,轻巧跃下,动作干净。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尘土的衣袍,向前几步,对着高鉴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不显卑微,声音清朗,穿透微寒的空气:“在下河北宋正本,忝为永乐王帐下一介执笔小吏。奉王命,持书而来,拜见高将军。”
高鉴目光如炬,在宋正本身上迅速扫过,心中已有几分计量。宋正本之名,他略有耳闻,知是窦建德近年来颇为倚重的谋士之一,常参机要,绝非其自称的“小吏”。窦建德派此人前来,足见对此次联络的重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笑,虚抬右手:“宋先生远来辛苦,不必多礼。窦王与我乃旧识,你我之间,更无须客套。”
宋正本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函套考究的信札,双手奉上:“此乃永乐王亲笔书信,嘱我务必面呈将军。”
高鉴接过,触手微沉,信札用纸厚实,火漆印纹正是窦建德常用的“乐寿公”私印图案。他并不急于拆看,对宋正本道:“先生一路劳顿,且请入城稍歇,饮杯热茶,去去风寒。”
宋正本却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将军盛情,正本心领。然王命在身,不敢久耽。王爷还在北岸等候回音,未知将军可有意赐复?正本也好即刻返回复命。”
这是不打算入城,也不愿给高鉴太多与僚属商议的时间,意在观察高鉴的第一反应。高鉴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不敢耽误先生。” 他当众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展开阅读。
信是窦建德亲笔,字迹谈不上多么风雅飘逸,却筋骨遒劲,力透纸背,自有一股草莽豪杰的磊落气度。开头几句,果然是叙旧:
“一别已有三载,昔年与高兄弟把臂言欢、共议时艰之景,犹在眼前。忽闻贤弟已啸聚武阳,后连克强敌,威名远播,愚兄闻之,不胜欣慰。高兄弟之英武,不在我之下矣!”
亲切的“高兄弟”称呼,追忆往昔交情,言辞恳切,先拉近了关系。高鉴不动声色,继续看下去。信中接着写道,自己因“闻听齐地纷扰,恐贤弟独力难支,故提兵前来,本欲助兄弟一臂之力,共襄安定,不期竟生误会,实非所愿。”,将大军压境说得如同邻里串门帮忙。然后笔锋一转:“然大军顿足河上,徒费粮秣,将士思归。且闻兄弟已定北海,綦、王之流授首,齐地境内已安。愚兄思之,既无贼可剿,不若与兄弟一晤,把酒言欢,叙叙别情,亦好叫儿郎们知道,河北齐地,并非敌国。” 最后点明来意:“明日午时三刻,愚兄于大河中流备薄酒一壶,鲜鲤一尾,恭候贤弟舟船相会。河风猎猎,浊酒粗鱼,虽不及盛宴,然别有一番天地开阔之意。万望高兄弟拨冗前来,你我把盏,纵论天下,岂不快哉?”
通篇信札,语气热络,以兄弟相称,追念旧谊,邀约的理由也看似随意——只是老友久别重逢,喝酒吃鱼,赏景聊天。关于刘黑闼的败绩、双方陈兵对峙的紧张,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误会或尚未发生的可能。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言辞之下,高鉴读出的却是清晰的信号:窦建德亲临前线了;他不想(或暂时不想)大打出手;他希望面对面谈一谈;而谈判的筹码,便是他陈于北岸的数万大军与高鉴亟需休整的现状。
高鉴看完,将信纸轻轻折起,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目光平静注视着他的宋正本,脸上绽开一抹明朗的笑容,声音清晰而肯定:“请宋先生回禀窦王,兄弟相召,在下岂敢不至?明日午时三刻,大河中流,必当准时赴约,叨扰窦兄的美酒鲜鲤!”
宋正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对高鉴如此爽快地应约感到意外。他再次深深一揖:“如此,正本便即刻返程,禀报王爷。明日河上,恭候将军大驾。”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上马,在斥候的护送下,又朝着来时的渡口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扬起的淡淡尘埃中。
高鉴握着那封信,转身回城,面色平静,脚步沉稳。但跟随在侧的张定澄、葛亮等人,却能从主公微微抿起的唇角与深邃的眼神中,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汹涌思虑。
一回到暂作行辕的县衙二堂,屏退左右,只留张定澄、葛亮等核心数人,张定澄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主公!窦建德此约,恐是‘鸿门宴’!大河之上,孤舟相会,万一对方有诈,伏兵齐出,或于酒食中做手脚……主公身系全军安危,万不可轻赴险地啊!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士代为赴会,或另约地点,多带护卫!”
高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中那株老槐树,沉默片刻,缓缓道:“定澄,你的顾虑,我岂不知?然此险,不得不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之势,我军连番征战,虽捷报频传,然将士实已疲惫,新卒有待磨合,新得之北海诸县,人心归附未固,粮秣转运亦需时日理顺。此正需时间喘息、巩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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