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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荒漠上的风忽然停了。杨凡趴在碎石坡上方一块凸出的岩壁后面,把归墟珠按在胸口,心跳压到三十二拍。珠子的光团缩成针尖大小,墟源的气息被压到极致,只在感应视界最深处保留了一丝极细极淡的金线,指向甬道废墟的方向。他从岩壁边缘探出半张脸,目光穿过被烈日晒得扭曲的空气,落在废墟中间那片空地上。
黑袍正在换班。两个值了整整一下午的黑袍从外围哨位走回营地,步伐不快,衣袍下摆拖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接班的两个黑袍从石棚里钻出来,其中一个还在系腰带,另一个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换班的间隙很短,从上一个哨位离开到下一个哨位到位,中间只有不到小半盏茶的空当。但这个空当的位置在废墟东侧——靠近他所在的碎石坡这一侧——正好是四个哨位中离祭坛广场方向最近的一个。
他没有急着动。他在等第二个条件。石棚阴影里那个敲手指的人每天午时都会闭目调息片刻,调息时敲击会停。今天酉时,那个人的手指还在敲。节律稳定,不快不慢,和他上次观察时完全一致。这说明那个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南线金脉的感应上,没有察觉到碎石坡这边的匿踪符层。
杨凡把目光从营地收回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影刺插在左腰,剑刃上新淬的冰蜈毒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幽蓝。短矛握在右手,矛尖用布缠了半截,防止反光。破甲剑背在背上,金刚符残片贴在腰带内侧。归墟珠贴身收在胸口,墟源的气息压到了极致。封镇序列的草图他已经反复推演了不下数十次,每一个转角的角度、每一道符线的走向,都刻在了脑子里。修复南线断口需要在祭坛广场找到碎裂的祭坛石板和金属碎片,在断口处重建封镇序列,用墟源作为引子将两端金线的脉动重新对齐。只要祭坛广场还在渊使控制范围之外,他就有把握完成修复。
黑袍换班的空当到了。碎石坡下方的哨位上,值了一下午的黑袍转身往营地走去,接班的黑袍还没走到哨位。杨凡从岩壁后面无声滑出,贴着碎石坡的阴影往下移动。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粗砂,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把灵力催到脚底形成一层极薄的气垫,将声音压到和风声一样轻。下到坡底时接班的黑袍刚好走到哨位,打了个哈欠,背对着他,面朝废墟外侧。杨凡从哨位后方不到五丈处无声掠过,整个人像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钻进了废墟东侧一条塌陷了一半的甬道残段。
甬道残段不长,只有十来丈,两端都被碎石堵了大半。残壁上残留着几道模糊的禁制纹路,纹路的风格和他在蛮荒石门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封印结构的外层引气纹,只是已经被灵力风暴撕得只剩残片。他贴着残壁蹲下,把呼吸压到最缓,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营地里传来灰袍交谈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石棚那边没有动静。那个敲手指的人还在敲,节律不变。
他在甬道残段里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等心跳完全平复,然后从另一端钻出去。钻出去之后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碎石滩往东南方向延伸,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那边就是归墟之门祭坛广场。他上次站在那个广场上还是在归墟之门刚刚开启的时候,渊九从门里冲出来,陆沉被反噬倒地,他趁乱夺走了归墟珠和渊晶。那时候他还是元婴中期,什么都不懂,只是凭直觉觉得那颗珠子不该留在祭坛上。现在他回来了,带着那颗已经完全认主的珠子,带着炼制者留给他的墟源,带着在南线金脉断口上重建封镇序列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沿着碎石滩边缘压低身形往山脊方向移动。走到碎石滩中段时忽然停住了——脚下碎石的颜色变了。不是灰褐色的玄武岩碎石,而是一种暗金色的、表面带着极细纹路的金属碎片。碎片嵌在碎石堆里,只露出一个角。他蹲下来,用手指把周围的碎石拨开。碎片有巴掌大小,边缘带着明显的断裂痕迹,表面刻着的纹路和他在无回地冰层里找到的那些圆环刻度线完全一致。祭坛外围的环形阵盘碎片,被渊九破门时的灵力风暴炸飞,散落到了这里。他把碎片收进铅粉盒,继续往前走,又陆续找到了三块小碎片,每一块都只有拇指大小,但纹路清晰。这些碎片和他在无回地拼出的圆环结构是同一套阵盘的不同部分,如果能把祭坛周围散落的碎片全部回收,他就能在断口处重建完整的封镇序列基座。
山脊不高,光秃秃的,石头是深灰色的玄武岩。他攀到山脊顶部,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山脊另一侧看。然后他看到了祭坛广场。
广场比他记忆中更破败。祭坛的主体结构还在,但表面那些归墟符文已经全部碎裂,符文的凹槽里填满了风沙和碎石。祭坛正中央那个曾经嵌着归墟珠的凹槽还在,凹槽周围的环形阵盘已经碎成了数截,碎片散落在祭坛周围十几丈的范围内。广场的地面上裂开了数道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熔过又冷却,形成一层焦黑的琉璃壳。那是渊九破门时释放的灵力风暴留下的痕迹。广场东南角塌陷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地下甬道——那是他当年逃出来的路,现在已经塌得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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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没有人。没有渊使,没有渊九,没有任何活物。只有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的呜呜声,和祭坛石板上那些碎裂的符文在夕阳下反射出的微弱残光。
他把神识全力展开,覆盖整个广场。确认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残留,没有渊族之力的气息,没有任何隐藏的禁制或陷阱。然后他从山脊上滑下去,踩着裂缝边缘的碎石走到祭坛前。祭坛石板上的符文碎片散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对照记忆中镇钥运转记录里南线金脉断口的精确位置,在祭坛正中央偏南三步处找到了金线断口的物理位置——一块直径约三尺的环形石板,石板上刻着的引气纹和稳基纹已经被震碎成十几块。他小心翼翼把每一块碎片清理干净,将那些从碎石滩上捡来的环形阵盘碎片一一对位,对照封镇序列草图重新拼接起来。
拼接过程花了一个多时辰。环形阵盘上的符文有七层,从外向内依次是引气、稳基、转化、锁芯、感知,以及最内层的一道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封印纹。封印纹的结构和墟冢石台上那些器用符文有相似之处,但更古老,更原始,每一道符线的转角都带着明显的试探痕迹——这不是批量刻制的阵盘,而是封镇序列的原型版。归墟大阵南端锁钥的核心,就是以这道封印纹为基座,通过祭坛引动整张阵网的金线脉络,将深渊裂缝牢牢封死在祭坛下方。渊九破门时震碎的就是这道封印纹。封印纹一碎,南线金脉的物理载体就断了,整张阵网失去了南端锁钥的支撑,只能靠无回地阵眼的稳基纹和墟冢的自毁残余能量勉强维持。
他把所有碎片按原样拼好,从怀里取出归墟珠。珠子靠近拼合好的环形阵盘时,阵盘上那些碎裂的符路忽然全部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是被唤醒的血脉。他把珠子贴在阵盘中央的凹槽上方,没有放进去,只是贴住。归墟珠内部那滴墟源在感应到封印纹碎片的瞬间自行震了一下,六边形金网在珠子里缓缓旋转,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环形阵盘上的封印纹碎片在这声嗡鸣中被同时引动,光芒从暗金转为白金色,又从白金色转为青蓝色,最后稳定在一种极淡极透的金色光晕里。
他没有急着用墟源激活封镇序列,先把归墟珠收好,在祭坛周围走了一圈,用神识扫描广场地面下是否有未被发现的暗格或残余机关。扫描到祭坛背面一处塌陷裂缝时,神识忽然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不是禁制,是某种极深极沉的渊力残余。裂缝往下延伸数丈,底部是一块被震碎的石板,石板边缘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渊族咒文。渊九破门时,不是从门里冲出来的,是从石板下面——封印的最深处——硬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虽然已经被归墟大阵的残余封印重新封住,但封得极其勉强,石板上的渊族咒文每隔几息就极轻极暗地闪一次,像是在呼吸。
杨凡站在裂缝边往下看。渊九是从这道封印的最深处逃出来的,如果他想把南线金脉彻底修复,他必须把这层被渊族咒文侵蚀的石板替换掉,重新刻上归墟封印。替换石板需要墟源,墟源只有归墟珠里有。他把归墟珠握在手里,感受着墟源在掌心轻轻跳动的节律。修复封印意味着把墟源消耗一部分,用在封镇序列的激活上。墟源一旦消耗就无法恢复,这是炼制者留给他最后的遗产,他必须用在最紧要的地方。
他权衡了几息,把归墟珠贴住裂缝边缘,感应石板下方那道勉强封住的封印残余,然后收回珠子,在裂缝口盖了一块碎石作为标记。南线金脉断口的位置找到了,封镇序列的碎片基本收齐,封印深处的渊族咒文他也亲眼确认过了。需要的东西他都有了。修复封印的墟源消耗他能承受,但修复之前他必须先确保一件事——修复过程中不能被打断。封镇序列激活需要稳定的能量输出,一旦中途被外力干扰,封印反噬会把断口周围的一切都炸碎。而这个广场离渊使的甬道废墟营地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那个敲手指的人用身体就能感应到南线金脉,如果他感应到有人在祭坛激活封印,渊使编队赶到广场只需要一顿饭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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