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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徐治疗师定时前来,指导新的动作,评估进步,调整方案。云清朗则成了最刻苦的学生和最忠诚的执行者。他将徐治疗师教导的每一个手法、角度、力度、时间都牢牢记住,在治疗师不在的时候,严格而温柔地协助万小雅完成每日数次的锻炼。他学会了使用红外线烤灯为僵硬的关节热敷,学会了用特制的按摩油轻轻按摩疤痕周围紧张的肌肉,学会了如何在她疼痛到崩溃边缘时,用言语和拥抱给予支撑,又在必要时狠下心肠,督促她完成既定的目标。
压力衣定制测量的人也来了,用柔软的皮尺在万小雅身上量取了无数个数据。几天后,第一套淡肉色的、弹性极强却绷得紧紧的压力衣送到了。穿戴过程又是一番挣扎,紧绷的布料压迫着新生脆弱的皮肤和下面的疤痕,带来持续的、闷胀的痛感和强烈的束缚感,万小雅几乎要喘不过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窒息的恐慌。
“必须穿,小雅。”云清朗按着陈默和徐治疗师的嘱咐,狠着心,帮她一点点拉平整,“一开始会很难受,适应几天就好。这是为了防止疤痕长得像树皮一样又厚又硬,是为了以后。”
万小雅看着他眼中同样的痛楚和不容动摇的坚决,最终咬着牙,忍住了脱下来的冲动,任由那层紧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硅酮贴片和凝胶也开始使用,黏糊糊的触感和需要长时间贴敷的不适,也成了每日必须忍受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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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今天颈部能侧屈多五度,明天可能因为疼痛和痉挛又退回两度。今天手指能勉强捏起一粒葡萄干,明天可能连勺子都握不稳。沮丧和怀疑如影随形。有时,在持续的疼痛和看不到尽头的折磨下,万小雅会陷入沉默,不吃不喝,也不配合锻炼,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又飘远了。
每当这时,云清朗便知道,心理的那道坎又来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地劝说,而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有时讲一些霄儿最近的趣事,比如小家伙在医院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没哭,反而咯咯笑;有时回忆他们年少时的点滴,那些没有疤痕、没有痛苦的旧日时光;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陪她一起沉默,直到她积聚起一点点力气,重新转过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沙哑地说:“清朗,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他总是坚定地摇头,指给她看记录本上哪怕再微小的进步数据,“你已经比昨天好了一点点。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陈默依然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他定期来查房,检查创面愈合和疤痕情况,调整压力衣和硅酮产品的使用方案,与徐治疗师沟通康复进展。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关于面部激光治疗的初步评估,虽然短期内无法进行,但给了万小雅一个更长远些的、关于“改善”的盼头。他也敏锐地察觉着万小雅的情绪波动,有一次,他甚至抽空陪着云清朗,用医生和兄弟的双重身份,与万小雅进行了一次长谈,用科学的数据和许多成功康复的案例,告诉她现在的每一分痛苦和坚持,在未来都会兑换成行动的自由和生活的质量。
“疤痕是生命的勋章,小雅。”陈默说,语气平静而有力,“它记录了你经历的磨难,也见证了你的顽强。它或许不美观,但它代表着你活下来了,而且正在努力活得更好。真正在意你的人,看到的不会只是疤痕。”
这话似乎触动了万小雅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她怔怔地想了很久。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云霄被王二狗带来,隔着玻璃窗探望。孩子已经习惯了母亲包裹着压力衣、行动不便的样子,不再像最初那样害怕。他举着自己在儿童活动区画的画——一幅歪歪扭扭的、有三个小人手拉手的涂鸦,贴在玻璃上,用力地朝着母亲笑,用口型说:“妈妈,加油!”
万小雅看着儿子纯真无邪、充满爱意的笑脸,看着画上那个代表她的、头上戴着朵小花的简笔小人,长久以来堆积在心底的坚冰,仿佛被一股暖流悄然融化了一角。她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窗外的儿子,弯了弯被压力衣包裹的胳膊,做出了一个类似“挥手”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个因为面部皮肤紧绷而有些怪异、却努力想显得温柔的微笑。
那一刻,云清朗站在床边,看着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为母则刚的璀璨光芒,看着窗外儿子雀跃拍手的样子,忽然觉得,所有的痛苦、挣扎、漫长的等待,都值得了。
路依然很长,疤痕依然狰狞,疼痛依旧时常拜访。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希望不再只是远处遥不可及的微光,它开始渗入每一次咬牙的坚持,每一次微小的进步,每一次家人相视时眼底的温暖。
生命的韧性,在破碎的躯壳深处,正以最缓慢也最坚定的速度,重新生根、发芽。而守护这片萌芽的,是超越时代的医术,是不离不弃的深情,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更是那份于绝望灰烬中,自己挣扎着点燃的、名为“活下去”的微弱却不可摧折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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