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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斯站在镇口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碑旁,目光缓缓扫过他那三位临时队友——从格洛克那把在晨光中依旧显得血迹斑斑的剁肉刀,到奥布里那身即使在清晨薄雾中也依旧鲜艳得刺眼的吟游诗人服装,再到哈罗德那件仿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破旧斗篷——他内心那一点因成功接取任务而燃起的微小火苗,此刻正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浇熄。
那火苗原本就不大,不过是昨天在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奔波和碰壁之后,在终于看到任务登记簿上被潦草划上锁定标记时,勉强跳动了一下的、夹杂着庆幸和自嘲的、微不足道的一小簇。而现在,连这一小簇,都在这清晨的寒气和眼前这幅诡异画面中,艰难地、垂死地、闪烁着最后几缕微弱的烟。
屠夫格洛克正和一名路过休息的商队护卫聊天。他正炫耀般地指着那柄血迹斑斑的大号剁肉刀,刀刃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污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随着他每一次挥舞的动作,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令人不适的残影:“看见没?正宗的黑铁木柄!”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拍打着刀柄上那截确实看起来有几分年头的深色木质,发出“啪啪”的沉闷声响,“这可是我当年在碎石峡谷从一个矮人铁匠手里赢来的!那矮子赌输了想赖账,被我一拳打掉两颗门牙才老实交出来!”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在清晨的阳光中清晰地飞溅着,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片微型的、转瞬即逝的雾霭。那位商队护卫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不耐,他的眼神不断地向旁边飘去,显然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脱身的借口,但格洛克那过于庞大的身体几乎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不远处,吟游诗人奥布里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树调整他琴弦的松紧度。那棵老树不知在这镇口生长了多少年,树干倾斜成一个奇异的角度,树皮上布满了粗糙的裂纹和厚厚的老茧。奥布里怀中那把老旧的三弦琴,在昨天的昏暗灯光下看起来还颇有几分古朴的韵味,但此刻在晨光中,那些被岁月和无数次颠簸旅程留下的痕迹便无处遁形——琴身上那几处修补痕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琴弦也有几根已经微微生锈,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铁灰色。每一次他拨动琴弦,都会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走调得不成样子的音符。他本人却仿佛完全陶醉在了这自我制造的音律之中,眼睛半闭着,身体随着那刺耳的音符轻轻摇摆,那姿态像是在聆听什么来自天界的仙乐。
而最令人担忧的,是隐士哈罗德。他整个人裹在那件沾满不明污渍的破旧斗篷里,背靠着镇口那道由粗壮原木扎成的栅栏。栅栏上那些原木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灰绿色的菌类,在晨露的滋润下显得格外湿润。而哈罗德就靠着这样一片潮湿的烂木头,双眼紧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花白的胡须——那胡须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理,纠结成了一绺绺不规则的形状,末端还沾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碎屑——随着他平稳而悠长的呼吸轻轻起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他的鼻腔中,真的传来了极其细微但确切存在的、有规律的鼾声。他竟是真的站着睡着了。
“该出发了,大家。”兰德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和泥土的腥味,在他的肺叶中打了个转,然后被他缓缓吐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一个不眠之夜积累的疲惫和无奈。他率先转身踏上通往山区的小路,步伐坚定得仿佛要借此摆脱身后的混乱——那坚定的步伐中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仿佛在向自己证明什么般的用力。他的靴底踏在被露水浸湿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尽快回到他那虽然因为“盛名之扰”而变得不再清静、但至少还能让他独处的学院生活中去,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折磨的、令人精疲力竭的临时合作。
离开镇子不过半里,平坦的土路就开始变得崎岖不平。那些被无数双脚印和车辙反复碾压过的、紧实而平坦的路面,逐渐变为更加原始的地貌。茂密的灌木丛——那些长着细小尖刺的野蔷薇和不知名的低矮荆棘——逐渐被参差的乔木所取代,它们的枝叶在高处交织成一片越来越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将本就稀薄的晨光切割得更加破碎。地势也开始缓缓抬升,那抬升的坡度虽然不大,却持续不断,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阻力在悄悄增加,预示着真正的山林之旅即将开始。
晨露浸湿了他们的裤脚。那些低矮的灌木和草丛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每一次衣物的摩擦都会带走一大片水渍,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林间开始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清新气息,那是被夜露浸泡了整整一个夜晚后、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才开始缓缓蒸腾而出的、属于这片古老林地本身的气味。空气中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以及从更远处的密林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松脂清香。
这本可以是一段令人心旷神怡的徒步——如果忽略掉他那几位队友持续不断的“才艺展示”的话。
屠夫格洛克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他那魁梧的身躯在逐渐变窄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庞大,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让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声响,他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蛮横的、不管不顾的、仿佛要将所有挡路的东西都一脚踩碎的粗暴。倒着实像头不知疲倦的蛮牛——兰德斯在后面默默观察着,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
然而寂静的山林氛围显然让这个习惯了在酒馆中大声喧哗的屠夫感到不适应,那种过于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吹树叶和偶尔几声鸟鸣的环境,似乎勾起了他某种深藏的不安。没过多久,他那粗哑的嗓门就打破了林间的宁静,那嗓门大得仿佛是在跟整座山林宣告他的存在。
“喂!学院来的小子!”他头也不回地喊道,那声音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间反复回荡着,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在枝头的不知名鸟儿。他随手将那柄大号剁肉刀在手中抡得呼呼作响,刀刃每一次旋转都在透过树隙洒下的斑驳阳光下闪烁一下,映出刃口处那些明显的卷刃和崩口——那是无数次粗暴使用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卷刃和崩口背后大概都对应着一头被他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肢解的动物:“你可得好好见识见识我这老伙计!”
他忽然转过头来,那张粗糙的面孔上挤出一个自豪而狰狞的笑容:“上个月在黑森林,一头发了疯的荆棘野猪,獠牙有这么长!”他夸张地松开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足有大半条手臂长度的距离,“那畜生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浑身鬃毛硬得跟铁刺一样,眼睛红得能滴血!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抖!震得我脚底发麻!寻常刀剑砍在它背上,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我跟你说,那会儿好几个猎人吓得转身就跑,就老子一个人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那魁梧的身躯在原地猛地一转,对着兰德斯做出了一个极其用力的、仿佛真的在面对一头冲刺中的野猪般的突刺动作。那刀尖在离兰德斯面前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猛地停住,带起的风却依旧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是铁锈还是某种更令人不安之物的腥味。“可老子就凭着这一刀!一个滑铲,钻到它肚子底下,就从这个位置——”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然后手指向下比划着,“从它下巴后面底下最嫩的地方捅进去,往下一划,再这么一搅一拉!”他那只粗壮的手腕在空中极其生动地、带着一股让人胃部翻腾的残忍转动着,“肠子肚子哗啦啦流了一地!那叫一个爽快!那畜生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就跪了!四条腿抽搐得跟被电了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飞溅,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细小弧线。“还有去年在碎石峡谷,一窝变异的掘地蝎,每只都有脸盆那么大!那毒针,啧啧,闪着绿光,扎在人身上据说能在十秒内让一个壮汉全身发黑!老子在它们巢穴里被围了,前后左右全是那玩意儿,毒针跟下雨似的。结果怎么着?老子抡着这老伙计转了一圈,砍得满地都是蝎子腿!最后找到那母蝎的巢,一刀剁下去,连它藏在洞里的卵都没放过!”
格洛克话音未落,奥布里就迫不及待地配合着拨动了琴弦。一阵如同无数根生锈的铁钉同时被敲击般的刺耳杂乱的音符从他的三弦琴中爆发出来,在山林间回荡,惊得附近的鸟雀纷纷扑棱着翅膀从树冠中飞起。那音符的刺耳程度让兰德斯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后槽牙一阵发酸。紧接着,诗人那刻意拉长的、矫揉造作的、用一种仿佛在大型歌剧舞台上向满堂贵族表演般的夸张语调吟诵道:
“啊——!无畏的屠夫啊——!您手中的利刃是死神的权杖——在野兽最后的哀鸣中——谱写鲜血与荣耀的篇章——!”
那拖长的尾音在山林间回荡着,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吸收、反弹、再吸收,最终消散在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雾气中。这诡异的吟唱像是钝锯在拉扯神经,每一句都让兰德斯感到自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强忍着捂住耳朵的冲动,内心疯狂地呐喊着:“这哪是什么诗歌吟诵?这分明是对听觉的酷刑!这家伙是不是对‘艺术’两个字有什么天大的误解?!还是说他见过的所有吟游诗人都是这副德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恐怕才是这群人里最危险的那个——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他能把敌人都笑死或者气死在半路上!”
与这两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沉默的哈罗德。老人依旧保持着那副行将就木的姿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格洛克那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吹嘘,还是奥布里那足以让任何正常审美者发疯的吟唱——都完全无动于衷。他步履蹒跚地落在队伍最后,与兰德斯之间隔着一个正在手舞足蹈地为他那“不朽的篇章”即兴填词的奥布里和一个正在唾沫横飞地回忆他如何在北境冰原上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发疯的雪地巨熊的格洛克。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裹在破旧皮靴里的脚在地面上拖曳着,留下一道浅浅的、断断续续的痕迹。兰德斯曾经不止一次地怀疑他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直接倒下——心脏停止跳动,呼吸就此断绝,然后他们就得在任务开始之前先处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