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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被点了名的法吏景监,如同被冰锥刺醒,猛地一个激灵:“是!商君!卑职即刻去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库房卷宗处。
商鞅的目光在嬴稷脸上停留了一息,似乎确认他没有多余的心神逸散,才缓缓收回,重新沉入案上的简牍。笔尖移动,“沙沙”声重新响起。秩序仿佛恢复如初。
然而嬴稷的心却一点一点沉入冰冷的深渊。他绝非懵懂少年!寻常风寒会有这种如同朽败丝帛被反复撕扯般的、充满粘滞腐朽感的咳声吗?这绝非一般病痛!尤其发生在这具被严苛律法几乎锤炼成非人之躯的法吏体内!联想起刑场那滩融化怪物的黑色焦油,以及商鞅斩邪时那凌厉却耗尽精气的一击……难道维系那冰冷律令力量的代价,远非常人所能想象?或者……那所谓的“邪秽”之“污”,已经开始反过来,侵蚀这镇压它的人?!
更让嬴稷心头寒意弥漫的,是商鞅那近乎磐石般的沉默与镇压!那无声扫过全场的冰冷目光,本身就是一道强制性的律令:当它不存在!不准提!不准疑!所有的心神只能凝聚于眼前的文书墨线!这种对自身任何“异状”都要强行碾碎抹除的绝对控制,其冷酷,几乎比那异样的咳嗽本身更令人悚然。
嬴稷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远胜殿外的隆冬。他再次拿起兵械名册,强迫自己将字钉入脑海。但墨字却有些飘忽,和商鞅指节的苍白、咳嗽的余音交融成一团混乱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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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一名身着驿卒服色、满面风尘的信使快步走入,行至堂中,对着主案方向深深一躬,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紧绷:“禀商君!魏国大梁驰驿急件!八百里!”
他奉上一个封着火漆的细长铜管。掌管文书通传的官吏上前接过,熟练地用细铜签开启封印,取出里面一卷压得紧实的帛书,双手捧给商鞅。
商鞅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卷触手略显粗糙的素帛,面色波澜不惊。他解开束带,将帛书徐徐展开。
嬴稷离得不远,能看到那是大梁方面关于新签互市条款的例行通函副本,通常交由行人署对照存档。然而,当商鞅的目光落在那铺开的帛书字迹上时,他的眉头,在那平静的额头中央,极其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呼吸间的凝滞!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修长的手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流畅,将帛书重新卷紧束好。语气平淡无波地发出指令:“告魏使,互市条款细则,寡君已阅,行人署循例签复即可。驿卒辛劳,领五十钱,退下吧。”
“谢商君!”驿卒行礼,转身告退。
就在驿卒转身迈步,衣袖翻动的瞬间!嬴稷的眼角余光如同被针扎般骤然捕捉到——
在那驿卒抬起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遮掩的阴影处,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形状极其不规则的暗褐色斑痕印在皮肤上!边缘粘腻模糊,如同浸透了某种污油的泥点!是匆忙赶路沾染的泥土?还是……更像他在章台宫偏殿那堆简牍上、刑场枯草旁泥泞里,以及商鞅咳嗽声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无法摆脱的、令人作呕的湿腻纠缠?!
驿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阴影中。商鞅将那卷看似平常的帛书,随手放在了主案右上方角落一堆待议的卷宗之上——那位置,与他章台宫偏殿中摆放简牍之处惊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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