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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八月四日上午,湖北区南桂城。天亮了,但太阳没有出现。云层灰白泛青,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水汽在鼻腔里凝华的声音,细密、尖锐,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在黏膜上。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久久不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冰凌不是一夜之间长成的,是连续几十个日夜的低温慢慢凝结出来的,一层裹一层,透明里透着浑浊,浑浊里又压着更深的浑浊,像封存了无数个冬天的秘密。屋檐下的冰锥垂了足足两尺长,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敲着一架永远不会停的编钟。墙角的雪堆冻成了硬壳,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骨上。就连城墙砖缝里积存的雪也冻成了冰碴,用手指一抠,嘎嘣脆,掉下来的碎屑像白色的砂砾。
太医馆前厅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炭盆烧了三个,火苗在铜盆里跳动着,但热气刚散开就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了。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纸外面钉了棉被,棉被外面又蒙了一层油布,即便如此,墙角的水罐还是结了冰,敲一敲,咚咚响,像敲一块石头。地面上的青砖渗着寒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膝盖,再从膝盖爬到腰眼,整个人像坐在一块冰上。三公子运费业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已经完全好了,指甲长出来一截,薄薄的,白白的,像蝉翼,但手指还是怕冷,一伸出来就发紫,只能缩在被子里。今天他没有要烧鹅——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昨晚耀华兴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他喝了几口就放下了,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去。他的脚趾还肿着,那天在湖州城冻伤的,回来后耀华兴用雪给他搓了很久,又涂了药膏,但走路还是有点疼。此刻他把脚藏在棉被最深处,不敢伸出来,仿佛一伸出来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掉。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新的,冒着白气,白气在空气中翻卷、升腾、消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勾画着某种只有它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她的手上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很痒,她不敢挠,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连着几天没睡好,梦里总是听到林香的哭声——不是真实的哭声,是那种在黑暗深处若隐若现的、像风声又像水声的呜咽,每次惊醒都发现枕头是湿的。葡萄氏·寒春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茶,没有暖壶,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不擦。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林香的脸,看到她被黑衣人拖进侧屋的那一刻,看到她回头喊“姐姐”的声音被门板隔断。她瘦了很多,棉袄空荡荡的,领口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锁骨下方的凹陷清晰可见,像两个小坑。赵柳靠在门框上,短刀插在腰间,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她的肩膀还是疼,不是伤口疼,是旧伤在冷天里总是这样——骨头缝里像塞了碎冰,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她的眼睛盯着门外,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利藏在鞘里,但随时可以拔出来。公子田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湖州城宅院的地图,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房间、每条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一只疲惫的蚂蚁,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他的嘴唇干裂,嗓子沙哑,但他还在说话。
“演凌还在城外。昨晚他没有走远,就在三里坡的树林里。”
运费业从棉被里伸出脑袋:“他又来了?昨晚不是被骂走了吗?”
公子田训说:“骂走了又回来了。他这个人,不会因为几句诗就放弃。今天他会再来,而且会比昨天更激烈。”
赵柳转过头:“那怎么办?继续跟他打?昨天打了,他没占到便宜,我们也没赢。”
公子田训说:“今天不跟他打。跟他比诗。”
运费业愣了一下:“比诗?他又不是文人,比什么诗?”
公子田训从怀里掏出一张新写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昨晚写了诗回我,说明他会在意。他越在意,就越容易被激怒。越被激怒,就越容易犯错。我们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让他犯错。”
巳时三刻,演凌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今天穿得和昨天一样,五层棉衣,黑色大氅,围巾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左眼皮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还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肩膀上缠着绷带,昨晚被赵柳划伤的地方还在疼,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口,他的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但依然很稳。他走到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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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田训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那张新写的诗。他没有急着念,低头看着演凌,看了几息。“演凌,你昨晚的诗,我读了。”
演凌仰着头:“读了就输了。”
公子田训说:“没有输赢。你写诗骂我,我写诗骂你。骂完了,事情还在。林香还在你手里,百姓还在你手里。”
演凌说:“那你写诗有什么用?”
公子田训展开纸,开始念:
“演凌自负胜千夫,一刺一横皆自诩。岂料诗书无半卷,只将刀剑作江湖。胸中丘壑空如许,笔下风雷半点无。莫道英雄不出世,且看尔辈是凡夫。”
念完,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你听得懂吗?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一刀一剑闯江湖。但你连书都没读过几本,胸中没有丘壑,笔下没有风雷。你不是英雄,你只是个凡人。”
演凌的脸涨红了。不是气的,是羞的。他确实没读过几本书,四叔没教过他,他自己也不想学。他觉得认字就够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但此刻被公子田训当众说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剥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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