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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这年的梅雨季,青牛岭的石板路生满暗绿苔藓,陈阿婆用粗布巾裹着新买的黄纸,竹篮里的桃木符在潮气中泛着朱砂的腥甜。长生跟着奶奶走在县城青石板路上,布鞋踩过积水时溅起细碎的光斑,远处城隍庙的飞檐在铅灰色云层下投出怪异的阴影,像具俯卧的巨兽骨架。
城隍庙外墙爬满枯黄的藤蔓,剥落的墙皮露出暗红底漆,斑驳的门神画像只剩下半只持斧的手。长生路过墙角时,瞥见阴影里有团模糊的灰影晃了晃,像是有人披着蓑衣蹲在那里。他刚要开口问奶奶,那灰影突然立起,瘦长的手指隔着破竹笠冲他招了招,袖口滑落处,手腕上三道淤青指痕赫然与他三年前被河童抓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好奇心像条小蛇钻进心里,长生鬼使神差地迈动脚步。潮湿的墙根下,青苔覆盖的砖缝间露出半截腐朽的木阶,往下望去,黑暗中浮动着幽蓝的光点,像极了老井里女鬼梳头时发间的磷火。他踩下第一级台阶时,木阶发出 "吱呀" 轻响,回头想喊奶奶,却发现街道尽头的人群突然变得模糊,叫卖声被水汽吸走,只剩耳鸣般的嗡鸣。
地下世界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长生眨了眨眼,眼前的台阶已变成青石板砌成的坡道,两侧摊位密密麻麻摆开,骷髅头堆成的小山顶端插着褪色的招魂幡,人皮灯笼里的烛火映着摊主们青紫色的脸 —— 他们都戴着宽边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嘴角勾起的诡异弧度。
"小郎君,瞧瞧这把骨剑?" 戴斗笠的商贩突然抓住他手腕,掌心的触感像晒干的蛇皮,"用吊死鬼的颈骨磨了七七四十九天,斩阴煞最是灵验。" 摊位上,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婴儿手臂突然抽搐,指甲划过玻璃罐发出刺耳声响。长生猛地抽手,却撞翻旁边的陶罐,里面滚出的不是铜钱,而是沾着头皮的人类臼齿。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长生转身就跑,却发现来时的坡道不见了,眼前是蛛网般交错的石板路,每个路口都悬着写有 "往生" 的灯笼。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沙哑的轻笑:"来都来了,带件信物再走......"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发凉,脚底的倒钩胎记突然发烫,竟在青石板上印出淡淡的血痕。
"闭眼!" 陈阿婆的声音从头顶炸响。长生本能地闭上眼睛,只觉有冰凉的掌心扣住他后颈,熟悉的艾草味混着血腥味涌进鼻腔。阴风从耳边掠过,夹着无数含混的哭嚎,像万千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再睁眼时,城隍庙的破砖墙就在眼前,奶奶的桃木剑正 "嗡嗡" 震颤,剑鞘上的朱砂符文渗出鲜血般的红光。
"鬼市是阴阳交界处的隙缝......" 陈阿婆按住他发颤的肩膀,指尖划过他衣摆时突然顿住,"糟了......" 长生低头,看见粗布衫角沾着几星幽蓝的草叶,三瓣锯齿状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荧光,正是鬼市摊位上用来穿人皮灯笼的幽冥草。
回到青牛岭的夜里,长生把草叶放在窗台,月光刚照到叶片,整株草突然立起,锯齿边缘渗出细小的血珠,在窗纸上画出歪扭的 "留" 字。陈阿婆举着桃木剑冲进来时,草叶已缠上长生手腕,叶片锯齿深深扎进皮肤,却不见流血 —— 伤口处泛着与河童黏液相同的墨绿。
"鬼市的东西沾了人气,就成了勾魂的引信。" 陈阿婆用银针挑开草叶,针尾系着的红绳突然绷直,指向祠堂方向。长生看见奶奶鬓角的白发在夜风里翻飞,才发现她刚才冲进鬼市时,后颈的旧疤裂开了,渗出的血珠落在幽冥草上,竟让草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深夜,祠堂的长明灯无故熄灭。陈阿婆跪在列祖牌位前,借着火折子的光,看见长生生辰八字牌位的红绸上,不知何时绣满了幽冥草的图案,每片草叶的叶脉都指向牌位中央的 "死" 字。她摸出怀里的五帝钱,发现原本穿钱的红绳已全部断裂,铜钱上刻着的 "乾隆通宝" 竟变成了 "往生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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